□張建昕

我常常在想，尋根文化是否只屬于中國傳統文化，而我們的“根”又總被安放在某個具體的地方。譬如這趟來山西，心里便先橫著那棵未曾謀面卻名震天下的大槐樹。仿佛千百年前，我們的祖先真就是從同一片蔭蔽下，含著淚，一步三回頭地四散開去，將血脈的種子撒遍了神州。這念頭是有些浪漫的，也沉重，像一塊溫潤的、年代久遠的古玉，揣在懷里，貼著心口，讓我對山西有著一種千絲萬縷的情懷。

山西離甘肅并不算遠，可無論是大槐樹、五臺山，還是雁門關，這些標志性的地方我一個都未曾到過。機緣有時真奇妙，竟是在縹緲的網絡中，結識了代州的書法名家、社會活動家高建國先生。他不僅對書法頗有情懷，也是雁門文化的熱心傳播者。正因為他的盛情邀請，我才終于踏上了這片浸透鐵與血的土地。

到代州，雁門關是必訪之地，一是因為距離近，二是因為名頭大，盡管我此行的初衷并非專為它而來。但雁門關仿佛在冥冥之中呼喚著我，于是到代州的第二個清晨，十點多鐘，我們便不顧零下十多度的嚴寒，從住地出發。車一路北行，從平展展的盆地漸入群山。車窗外的世界，是一軸潑了淡墨又施以宿墨的山水長卷。山是嶙峋的，一層疊著一層，直疊到灰蒙蒙的略帶黛青色的天邊去，線條硬朗得沒有一絲妥協。風從山坳間擠過來，發出嗚嗚的低鳴，仿佛千百年來就未曾停歇過，聽著便覺得骨頭縫里都滲進了寒意。不過半個多時辰，車便從后山盤了上去，在一處開闊地停下。

一下車，迎頭便是一陣凜冽的風，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生疼，整個身體好像一下跌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窟。未及細看關城，目光先被路旁一排沉默的石像攫住了。是楊家將，七郎八虎，楊門女將，一個個頂盔貫甲，眉目間凝著霜雪，也凝結著千年的忠義與悲愴。我站在他們面前，那風，仿佛便不只是自然的風了，里面夾纏著號角的嗚咽、戰馬的嘶鳴，還有一門英烈血染沙場后，天地間那無聲的、巨大的空洞。滿門忠烈，換得的卻是那般悲涼的下場，這歷史的悖論與寒意，竟比這穿越在山間的朔風，更教人從心底里打起冷顫來。

收拾了心緒，便往里走。先經明月樓，再過邊貿街，市廛的仿古模樣，一時沖淡了些許蒼涼。待到步入甕城，那感覺便又全然不同了。甕城像個巨大的石碗，將天光都聚攏了，壓得低低的。城樓上有古炮臺，黑黢黢的鐵炮，炮口幽深，沉默地指向關外那片曾燃遍烽煙的曠野。我用手摸了摸那冰涼的炮身，粗礪的質感，仿佛能觸到當年炮手手掌的溫度，嗅到硝煙與鮮血混雜的、辛辣嗆人的氣息。金戈鐵馬之聲，似乎并未遠去，它們似乎化在了這獵獵的寒風里，低回著，悲鳴著，訴說著無數個寒夜與白晝的守候與廝殺。一旁的關帝廟，香火靜靜，那位以忠義名垂千古的武圣，在此地守望著，倒也是再合適不過了。

甕城的盡頭，便是地利門。門楣上“地利”二字，筆力雄渾，筋骨開張，一望便知不是凡品，尤其“地”字，竟是“山水土”三層疊寫，極為罕見。一旁的朋友說，這里天險、地利二門的匾額，相傳是武則天御筆。我的心不由得一動，這位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女皇，果然與眾不同，她的膽魄、她的開創，乃至她獨創的那些文字，在森嚴的男權壁壘上，硬生生鑿開了一道耀眼的縫隙。在這雄關要隘之上，留下她的墨跡，是武功的宣示，還是磅礴而霸氣的性別宣言？她心中的天地，究竟藏著怎樣的玄機？讓我們這些后世的男兒，仰望這關隘時，也不得不先望一望她這一筆女性的、不容置喙的雄健。

進了地利門，才算是真正踏入了這座千古雄關的深處。我們順著石階登上城樓，眼前驟然開闊——群山莽莽，如濤如浪，直涌向天際。蒼茫的灰白漸次漫開，分不清是山色還是天色。風毫無遮攔地撲上來，鼓動著衣裳，渾身上下像是被冰塊敷過一般。站在這樣的風口，心里浮現的已不是帝王將相的功業，而是那些無名的戍卒。他們一定也曾立在這兒，在遠比此刻更凜冽的寒冬長夜，望著同樣的山巒，心里惦記的，大概只是關內某一處昏黃的燈火，或是遠方父母、妻兒一聲依稀的囈語。那種滲進骨子里的寂寞與堅忍，比任何一場轟轟烈烈的戰爭，都更貼近生命的本真。

從城樓東北方向拾級而上，登至最高處，便是敵樓。樓內空間不大，樓梯狹窄，仿佛仍留有昔日兵士取暖的煙火氣息。走出敵樓，城墻沿山勢陡然轉彎，順陡坡延伸而下，行至谷底，又蜿蜒攀上另一座山峁。我們未再上行，而是自城墻走下，轉出天險門，回頭欣賞匾額上的那個“天”字，果然寫得奇崛不凡，草字頭下面一個“曳”，那一彎鉤，一波三折，如雁陣驚寒，沖天而起，我暗想，肯定不止我，大多數人都認不出這個“天”字吧。

“地控蒼漠吞邊月，山連紫塞鎖亂云”，鎮邊祠兩邊的楹聯已經斑駁，但字跡仍然清晰可見。堂內香火氤氳，供奉著歷代守關的名將。李牧的沉毅，楊家將的悲壯，甚至潘仁美的奸佞……都成了這祠里沉默的注腳。歷史在這里被濃縮，被祭祀，忠奸善惡，在繚繞的香煙里似乎也變得模糊，只剩下一縷供后人唏噓慨嘆的、復雜的青煙。

最后，又從天險門進入，再到西城門，經點將臺，繞回地利門出來，整整兩個多時辰。空曠的點將臺上，空余寒風呼嘯，仿佛還能看見令旗揮動，聽見三軍吶喊，真正是物是人非。待走出關門，回望那巍峨的城樓，來時那沉甸甸的歷史感，忽然被風吹散了些，化作一種遼闊的悵惘。一座雁門關，半部華夏史！從李牧的良弓，到昭君的琵琶，從蕭峰的跳崖，再到楊家將的斷戟，所有的慷慨與哀愁，所有的征服與和親，所有的忠貞與背叛，都被這關山明月，塞北風雪，一一見證，又一一撫平。

戰馬千年的嘶鳴，早已消散在群山深處；逐鹿中原的霸業，也成了史書中蒼涼的過往。如今的雁門關，三重城門依舊，蜿蜒曲折的城墻依舊，古老的長城與烽燧依舊。它不再是誰家必爭的生死之地，而成了關內關外人人皆可登臨憑吊的風景。這或許是一種最好的歸宿。讓怒吼歸于平靜，讓廝殺化作和平，讓這飽經滄桑的筋骨，卸下千年的甲胄，在靜靜的時光里，做一座山，一道嶺，一串臺階，一段所有中國人經過時，都會忍不住駐足傾聽的、關于風的傳奇。

那風里，有所有的訴說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