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化路的窩
文/路崗
一眼,僅僅隔窗的那一眼,我就被它吸引了,猶如電影鏡頭中的特寫,固定、放大、再放大,先是一個簡單的固體,然后有了清晰的輪廓,最后定格為一根根疏密有致的樹枝。
汽車從安化路流線般滑過。
馬路南邊行道樹上,一團樹枝被揉成一個疙瘩,一聲不響地安放在樹杈間,好像初次進城的小姑娘,膽怯又驚喜,顫顫地站在枝頭,伸長脖子張望,想四處走走,又不敢走得太遠,生怕迷了路,父母埋怨。
“喜鵲窩!”我禁不住脫口而出,不知是說給開車的妻子,還是副駕駛上的自己。
殘雪未消,寒風襲人,三三兩兩的行人裹著羽絨服,步履匆匆。魚貫而來、倏然而去的車,似乎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霜。
在安化路往返不下千次,怎么從來沒注意到它呢?閉上眼睛,像放電影一樣仔細回憶,安化路兩邊有什么?高樓、機關單位、酒店、茶樓、水產店、便利店、超市、快遞點、洗衣房、牛肉面館、包子鋪......還有一家寵物醫院,門頭不大,名氣不小,我家曾養過一只公貓,有一陣子,鬧得很兇,發出小孩的叫聲。有時能消停幾天,接著又開始了,叫聲讓人心里像貓抓了一樣。反反復復,我們決定給它做手術。果然,絕育之后,乖得像只貓。
車駛出安化路,那個喜鵲窩卻在我腦海里安了家,一個疑問接著一個疑問,像一團團迷霧。為什么喜鵲選擇在安化路搭窩?陽光照射在路北,窩在路南,高樓遮蔽,完全是陰面。到了夏天,太陽直射,才會有光穿過窩的縫隙,投進圓的、橢圓、三角形、長方形的光斑,各種各樣的光斑分散聚合,照在幾枚光滑可愛的鳥蛋上,時光美好。日子如水,轉眼之間,小小的喜鵲破殼而出,又呆又萌,一個個仰著腦袋,嗷嗷待哺。喜鵲媽媽飛回來了,喜鵲爸爸飛回來了,擁擠的窩,充盈著嘈雜,彌漫著溫暖。

安化路的行道樹排列如陣,喜鵲為什么獨選這一棵?再過幾天,春風就暖了,軟軟地吹拂,空氣中浸透杏花春雨的味道。我會以兒童的視角,好奇地打量這棵樹的身高、腰圍,甚至每一根枝條。風來,枝條發出小芽;雨落,小芽抽出綠葉,嫩黃色,像一枚枚春茶。無法想象,在寬闊、寒冷、喧囂的安定路,車燈閃爍,川流不息,叫喳喳的喜鵲能睡安穩覺?特別是下雪天,雪粒如米,寒氣如冰,這樣的窩,真的暖和嗎?里面要是鋪滿密不透風的絨絨羽毛,該多好呀!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假如有一天,鳥語、動物語、花語、草語、山語、河語、石語與人語能自由交流,世界會變得更加祥和,還是愈發勾心斗角?
高懸在樹上的那個窩,沒有人能輕易接近它,除非用長長的竹竿捅下來。小時候,家在農村,門前是條流水潺潺的溝,溝里長滿了橫七豎八的樹,樹上有三四個喜鵲窩。大人們為了燒火做飯,帶領并教唆我們,不惜搗毀喜鵲的家,參與者歡天喜地,近似癲狂,沒有一絲良心的不安和愧疚。我們是一群破門而入的強盜,將一個又一個喜鵲窩掀翻,它們從高處墜落,樹葉、羽毛、泥土、樹枝,四分五裂,然后被送進灶房,在火光中化為灰燼。喜鵲們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家,扛過了風雨雷電,抵御了飛禽野獸,卻沒有躲過我們這些看似文明、善良的人。它們從未對我們設防,太大意了。
誰說喜鵲“喳喳喳喳”就是在報喜?幾十年前的那個下午,喜鵲們驚慌失措,繞樹三匝,發出“喳喳喳喳”的哀鳴,至今,揮之不去,那是刻骨銘心的無知和頑劣。
又一次經過安化路,抬頭仰望那個喜鵲窩,好像一只好奇的眼睛。晚飯時分,在離安化路不遠的小區廣場,兩只喜鵲不知是夫妻,還是兄妹,并肩在地上行走,像兩架小型飛機,急急地向前跳躍,突然之間,展翅飛走了。它們,是安化路的喜鵲嗎?或者說,它們的家,就在安化路的那棵樹上嗎?它們來自農村,還是生來就在城里?我們彼此是多么地相像!我家在九樓,在幾十米的高空。我們看似擁有這座城市的繁華,奔波之余,其實只有一個小小的窩。
那個躋身在空中的窩,更像一個夢,真實地懸掛在那里,風吹雨打,蜷縮著,堅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