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鵬學(xué)
前天,楊永康先生向我要地址,沒多說別的,我趕緊發(fā)了過去。一天后,快遞送來包裹,說是慶陽寄來的,便知是他的新書到了。急忙取回,拆開一看,是新作《從塔克拉瑪干沙漠出發(fā)》。
作家的文字都是珍貴的,不必說的,大家自然明白,必須說的,都在書里。
作品封面矗立的沙質(zhì)書刻,足以告訴我文字的底色。他選擇從塔克拉瑪干沙漠出發(fā),應(yīng)該是從歷史的繁復(fù)走向山河的葳蕤。他跳出常規(guī)視角,從沙漠出發(fā),拆解自然地貌的神奇、文明興衰的遺跡,以及大自然撒播在山河旮旯里的生命。他寫的,定然是尚未被文字污染過的,不然他不會說那樣的話。
他說:“這十余年之于我,差不多是另一個開始了,確實想找到一個全新的自己,一個更飽滿的自己,當時就寫作來說寫啥都不能讓我興奮,所以必須想辦法自救啊。啥都不想寫的狀態(tài)實在太難受了。”一個作家,啥都不想寫了很久,寫出的文字大約帶著純粹的自然主義氣息。為何不想寫?因為眼前的一切太熟悉了,熟悉到寫出來都是重復(fù),既然重復(fù),那就是多余的。
從在寫作里找不到興奮點,到沉寂尋找十多年,他終于在山川與人群間重新尋回了文字的溫度。那些行走的日子,讓筆尖再次有了粗糲且溫潤的呼吸。他說的所謂自救,不過是讓自己重新成為生活的學(xué)生,在大地的經(jīng)緯里,找回那個還能被感動、也值得被記錄的自己。
為啥去西北民族山區(qū)?我的理解是繁華熱鬧的地段太相似了,活著的生靈都在表達自己,甚至以社會的各種規(guī)訓(xùn)強化自己的表達,大自然原本的生命狀態(tài),人原本的模樣,都被文明規(guī)訓(xùn)強化后,失去了自然的純粹。看起來都是美好的物件,看久了就厭惡,即便心里不快,也不能爽快地表達。
十余年艱難度過,也是幸福度過。師友的記掛如暗夜燈火,照亮過那些“啥都不想寫”的日子。如今三冊書漸次面世,缺憾的后記,就交給讀者在字里行間自行補全吧。
和收到其他作家作品時明顯不同的感受是,他因為“啥都不想寫”而痛苦煎熬了很久。他不想寫那些時光,而他卻是安靜的,安靜得啥都不想寫。
倘若他勉強地寫了,也許會像厭棄某些狀態(tài)一樣厭棄自己的文字。
在未仔細閱讀先生的新書前,實際上我已經(jīng)理解了他文字里的山河。
去年某個時節(jié),他因為關(guān)注安口窯陶瓷的歷史脈絡(luò)和鄉(xiāng)野狀況,說要去看一看資料中沒有的原生狀態(tài)。我從平?jīng)鲒s到西峰,接了他直奔華亭窯頭鎮(zhèn),帶他安靜地、沒有任何驚擾地看了他想看的一切。安口窯的歷史變遷,陶瓷廠的興衰變化,遺落在村野的民宋窯遺跡,包括繼續(xù)燃燒的砂鍋廠,他像記者一樣,搜索著每一處未曾發(fā)現(xiàn)的、未被他人語言修飾的原始存在。進了偌大的陶瓷廠房,我在外面欣賞墻壁上存留的瓷板畫,他則盡最大可能通過門縫搜尋廠房里面的狀態(tài)。
收到先生的新書,我明白了先生為何那樣細致地、幾次三番地看窯頭鎮(zhèn)的遺跡,甚至在我們返回賓館休息時,他又自己步行返回去看了一回。生活中的景象太熟悉了,他文字的駝隊穿越了無垠的沙海,在空曠與寂靜中偶遇窯頭鎮(zhèn)的歷史遺跡,也許,那里有他能聽到的、尋覓生命最本真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