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毅

陽春三月，黃土塬睡醒了。西北風收了鋒芒，變得溫順，像大手一樣撫摸著溝壑梁峁。陽光帶著暖意鋪滿大地，凍了一冬的土地不再僵硬，松了，軟了，活了。這時候的天，藍得像被水洗過，幾縷薄云懶洋洋地飄著。

遠望，溝壑梁峁還披著灰褐色的冬裝。細看，陽面畔畔、避風洼洼，星星點點的嫩綠怯生生探出了頭。那是冰草、茵陳蒿，是草籽拱出的希望。

路旁，柳樹是春的先鋒。枝條輕盈起來了。樹梢染上嫩黃，遠看如煙似霧。春風梳理著柳絲，柳枝舒暢地搖曳、舒展、呼吸，拼命伸展，那份生機勃勃，那份按捺不住的喜悅，在風里蕩漾。真想在塬畔坐下，看嫩芽褪毛、展葉……

迎著帶泥土草芽清香的春風，穿過公路，繞過農莊。嘿！這里竟是另一番洞天！土墻擋住了北風，吸飽了陽光，像個大溫室。這里的春天，來得更早，最扎眼的，是一畦畦冬蔥。攢了一冬的勁兒，加上早春暖陽，它們躥得有一扎高了，青翠欲滴，葉筒肥厚，從根部的深綠到頂尖的嫩黃，層次分明。陽光下泛著光。蹲下身湊近，一股辛辣中帶著清甜的味兒直鉆鼻孔，立馬把饞蟲勾醒了。

這南墻后的冬蔥，是塬上人開春最早的蔬菜。隨便挖幾根，抖掉濕泥，剝去糙皮，露出水靈靈的蔥白嫩葉。淘洗干凈，切成寸段，盛在粗瓷碗里。再剪上些秋天曬得干透、紅艷艷的線辣子圈，撒上鹽，調上地道的糧食醋——那醋色深紅透亮，酸香撲鼻。簡單一拌。鍋頭上的鍋籠正冒著熱氣，剛出鍋的麥面蒸饃，喧騰白胖，麥香四溢。掰開熱饃，夾一大筷子拌好的蔥段辣椒塞進去，一口咬下……熱饃的綿軟香甜，新蔥的脆嫩辛香，辣椒的灼熱干烈，粗鹽的咸鮮，老醋的醇酸，在嘴里“轟”地炸開！這滋味，大塬人誰都能體會到。

不過，三月塬上真正的“春之味”頭牌，可不是南墻后的冬蔥，而是那漫山遍野、溝溝峁峁都長的薺薺菜——咱慶陽人叫它“麥辣辣”。

一到時節(jié)，春神發(fā)了令，麥辣辣就憋著勁兒拱出來。向陽的山坡坡，背風的溝畔畔，尤其是返青的麥田里，一團團、一簇簇，像綠菊花，像大地隨手撒的翡翠，深深淺淺地嵌在麥苗間。葉子或舒展，或蜷曲，葉緣帶鋸齒，油綠透亮。

這景象，一下就把人拉回童年。那時的天，藍得透亮；云白的像剛彈好的棉花。放學鈴一響，野娃娃們往家跑。書包往炕頭一甩，沖到水缸邊，舀起半馬勺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清涼直透肺腑。再抓個冷蒸饃啃兩口，就扯開嗓子喊：

“三牛！虎娃！二丫！走，鏟麥辣辣走嘍——！”

娃娃們聞聲鉆出來。手里家伙什兒五花八門：有小巧的“剜刀”；有家里切面刀；膽子大的，把殺豬刀也順出來，刀尖閃寒光，惹得娃娃們哇哇叫。

小隊伍像出窩的雀兒，歡叫著撲向村外的麥田溝坡。到了地頭，“嘩啦”散開，各自占“風水寶地”，貓腰開干。

剜菜要眼尖手快。瞅準一株肥壯的麥辣辣，左手攏住葉，右手握住家伙什兒，手腕一抖，向下一剜再向上一撬！帶著濕泥白根的麥辣辣就出來了。講究的，抖掉泥放籃子里。猴急的，管它泥不泥，指頭一抹或衣襟上一蹭，塞進嘴里就大嚼起來。一股子清新、微苦、帶野性辛辣和泥土氣的汁水在嘴里漫開。娃娃們邊嚼邊顯擺，嘴角、牙齒、臉蛋蹭得黑乎乎，成了“花臉貓”，咧嘴一笑，露出沾綠汁泥漬的牙。

“哈哈，虎娃，你嘴像驢啃過泥槽！”

“二丫，你臉上畫地圖哩！”

笑鬧聲，被春風送走老遠。夕陽把影子拉長，籃子布袋漸漸被嫩綠填滿，心里頭是美美的滿足。

太陽偏西，崖背上升起炊煙，“滿載而歸”的小隊伍也回了家。北面院子的奶奶早在門口張望，看見泥臉和鼓囊囊的袋子，皺紋里綻開笑：“喲，我娃們快進來！”

奶奶接過“戰(zhàn)利品”，倒進簸箕，端到水缸旁。清涼的井水“嘩啦啦”沖走泥水，嫩綠愈發(fā)水靈。奶奶粗糙靈巧的手仔細挑揀著雜草枯葉。

洗好的麥辣辣端進灶房。大鐵鍋水滾開，蒸汽彌漫。奶奶麻利地把菜倒進沸水，長筷子攪幾下。鮮綠迅速變深變翠，散出濃郁的青草香和淡淡苦味。焯燙幾十秒，迅速撈起浸進涼開水“拔涼”。涼透的麥辣辣擠掉水，放在案板上。“嚓嚓嚓”幾刀，切成一厘米小段，翠綠的菜碎堆在粗瓷碗里。最饞人的“點睛之筆”來了！新剝的大蒜在蒜臼子里“咚咚咚”搗成細泥，辛辣撲鼻。蒜泥撒在菜上。奶奶從油罐舀一小勺金燦燦的胡麻油，倒進燒熱的鐵勺。油面青煙微起，“滋啦”一聲，滾燙的熱油猛地潑菜上。瞬間，蒜香、油香、野菜的清香混成一股子霸道香氣，在灶房里炸開，勾得人直咽口水。

奶奶用筷子攪勻，撒點鹽，滴幾滴醋。一碗簡樸卻飽含著春天的魂，和奶奶的疼愛，涼拌麥辣辣就成了。

這菜，拌進剛出鍋、筋道的手搟面里，白的、綠的、黃的、油亮的，色彩誘人。一口下去，麥香裹著野菜的清新微辣和蒜香油香，是地道的田園味。

大塬人最愛吃的是“攪團”。奶奶用麥面摻點蕎麥面，纏成的攪團。金黃或灰褐，軟糯扣彈，在碗里顫巍巍。挑起一大塊熱攪團，直接按進那碗油潑蒜香的麥辣辣菜里，讓攪團周身裹滿翠綠菜碎和油亮調料，張大嘴一口咬下……軟糯的攪團、脆嫩的菜葉、辛香的蒜末、醇厚的油香在嘴里打架又和好，香辣混著清涼，粗獷摻著細膩。那滋味，是黃土地給的、最原始也最暖心的慰藉，是啥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人間至味”。一碗下肚，渾身舒坦，春天的勁兒好像鉆進了骨頭縫里。

童年，像塬上的春風，嗖地就過去了，只留下笑聲和腳印。麥田里瘋跑，溝畔剜菜，為口野味弄成泥猴的日子，早被歲月沖遠了。可那份快活，那種跟土地、跟伙伴黏在一起的趣味，卻像陳年的酒，在記性里越來越香。

閉眼，童年還在：天藍得透亮，云像棉花糖，低得能扯下來嘗嘗。陽光金燦燦，曬得頭皮發(fā)燙心發(fā)暖。三牛、虎娃、二丫……他們在日頭底下跑，咧著嘴笑，眼睛黑得像椒籽，里頭裝著對世界最初的好奇和沒沾過世事的亮光。

如今，日子流轉，物是人非。當年的伙伴早散在天邊，臉上刻了風霜。奶奶的笑和那雙手，也永遠停在了舊相框里。只有這黃土塬，還一聲不吭地站著，迎來送往它的春天。春風再綠塬畔，柳梢再染嫩黃，泥土草芽的味兒再鉆進鼻子，記憶的大門“轟”就開了。奔跑的腳步聲，荒腔走板的童謠，油潑蒜香混著野菜清香的霸道味兒，還有小腳奶奶灶前慢慢挪動的腳步……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人整個兒淹了。

這記性，是春天，是土地，是伙伴，是奶奶，是舌尖上最早嘗到的那股子野性又暖和的“春之味”——麥辣辣菜。它早不是個味道了，成了命根子的一部分，成了魂里磨不掉的印子。是黃土塬給的最金貴的禮，是走再遠、經再多事，也能一把子把人扯回生命起頭的暗號。每回春天一到，我就知道，塬畔上那點點新綠，麥田里那簇簇“翡翠”，都在悄悄喊：回來吧，嘗嘗這扎在根上的、永遠不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