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象

一低頭 就是百萬年

你這黃土高原最初的住民

門齒掘開混沌

腳掌踩空大地

站在博物館的燈光里

依然保持著跋涉的姿勢

仿佛只要一聲嘶鳴

時光就會溯流而上

肋骨是待拆的柵欄

圍困著時間的秘密

我們這些后來者

從你彎曲的脊柱上

仔細辨認山河的來向

南佐遺址

那時 黃土會呼吸

陶罐在窖穴里醞釀黎明

九座夯土臺 抬舉起

文明古國最初的脊梁

先民點燃火堆

不是為了驅趕豺狼

是要把水里的游魚

燒成彩陶上的胎記

壇壇罐罐里

米粟的魂魄還在游走

俯身貼耳 就能聽見

五千年前的風調雨順

那時 祖先稱量糧食

用目光掂掂陽光的分量

然后刻在骨板上

一橫一豎 方方正正

黃帝冢

橋山其實不是山

是黃土堆起的問號

問蒼天 問后世

問每一個前來祭拜的人

松柏如中華兒女一樣站立

根系緊握泥土深處的答案

我們繞冢三周

尋找來時的路

冢上不長奇花異草

只生艾蒿 這苦香的植物

正好可以療治

鄉愁的痼疾

北石窟

斧鑿與巖石的對話

持續了千年

佛陀在崖壁上生根

衣帶間掠過北魏的風

165窟的七佛

數著涇河的水紋

窟門外的銀杏

綠了又黃 黃了又綠

供養人褪色的題記

像半截斷掉的念珠

我試著拼接那些姓氏

卻接不上他們

望向佛的眼神

周祖陵

山上埋著的那位先人

教民種稷

養活了我們幾千年

周祖大殿前的桑樹

結著《豳風》里的蠶繭

我拾級而上

聽見祭殿檐角鐵馬

吟誦《七月》的片段

耒耜還豎在紀念館里

木柄上留有掌紋

我伸手比了比

剛好契合

如今我們依然用谷粒

占卜年成 只是忘了

每粒稷米里

都住著一位先祖

秦詔版

青銅睡著

文字醒著

二十字詔令

把天下收進方寸之間

度量衡是另一種語言

比刀劍持久

當帝國坍塌

它還在百姓的市集上

流通

我俯身看那斑駁筆畫

忽然聽見

兩千年前的鐵官

還在敲打銅坯

叮當 叮叮當

秦直道

二十里外 就能聽見

夯土的悶響

那截斷碑 弓著背

在荒草灘上辨認篆刻的籍貫

麻線似的直道 被月光

反復搓捻了兩千年

趕路人的麻鞋

一腳踩著秦磚的棱角

一腳陷進漢瓦的縫隙

我仿佛是個遲到的斥候

用詩句丈量斷崖的傷口

在狼煙熄滅的地方

把遺落的箭鏃一顆顆收攏

筆跡深深 是始皇朱批

也是黎民勒進肋骨的韁繩

只要還有半截土垣立著

秦時的將士就不算陣亡

潛夫山

東漢的月光

照亮竹簡 也照亮

一個布衣的傲骨

《潛夫論》三十六篇

篇篇都在替泥土說話

他說 你們要聽得見

土地的喘息聲

隴東的知了

天天都在議論朝政

讀書臺的青磚

還留著潛夫的體溫

如今滿山柏樹

都是豎起的毛筆

風過時 依然沙沙批注

民為邦本 民為邦本

馬蓮河

馬蓮河淌了千年

從湟澗到泥水

穿越北魏漢唐

在黃土高原的掌紋里迂回

一路蕎麥花開

一路嗩吶嘹亮

一路黃土飛揚

一路馬蓮無語

有陶埋在河岸的黃土里

有沙在汗滴下細碎成泥

有人用木锨揚起前朝的麥芒

有人在汲水的桶里看見月亮

子午嶺

云朵在嶺上分家

一半跟了黃河

一半留在涇河

豹子穿過秦直道

腳印被落葉收藏

像史書上

漸漸淡去的墨跡

嶺是臥著的河

林海起伏

拍打著時間的彼岸

我站在分水嶺

左耳聽周 右耳聽秦

范仲淹

大順城頭 那個手握長槍的文人

把鄉愁摻進夯土

從此 城墻學會吟誦

先憂后樂的詩句

他數烽火

像數更漏 一聲聲

敲碎西夏的月光

鎧甲太重 壓得

宋詞有些喘不過氣

將軍白發

不是老去的標志

是另一種雪 憂傷地

落在隴東的版圖上

南梁

紅旗撕開夜幕時

帽檐上的五角星

閃耀著

山丹花的紅

那些從群眾中走出來的人

用牛皮紙繩裝訂

列寧小學的識字課本

每個字里 都帶著

到群眾中去的溫度

他們把碗里投票的豆子

種在陜甘邊的土地上

年年開花

代代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