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曉峰
一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和建榮君認識那會兒,家庭電話還未普及,人找人都是去家里或單位。到了,一推門就進,不像現在,電話方便,見個面要提前預約。我倆相識三十多年,那時候是推門就進的朋友,現在是拿起電話就打的老友,雖然兩個人從事的職業不同,卻以書為媒,共同的話題很多,心理上無隔閡,交流起來沒障礙。見與不見,似乎都在彼此的心里,淡淡地問候著,淡淡地思念著,有著古人“相見亦無事,別來忽憶君”的悠遠。淡,回憶起來,卻醇厚。
兒子上小學那會兒,建榮君上我家里來,總要給兒子帶好多書籍雜志,當然都是他精心挑選的。他會拿起一本書,對著兒子一個人就像上課一樣,字正腔圓地講出讀這本書的好處。他說過哪些話,我現在一句也記不起來了,但當時聽著都在理。兒子上了高中以后,班主任夸獎他是個有思想的孩子。我想這或許跟建榮君給他看的那些書和交流也有關系。
兒子小學時寫的一篇作文《西峰,我愛你》,經過他的輔導,投稿給《黃河少年》雜志發表了;還有一篇散文《吊蘭》,發表在平涼師范辦的《教學研究》雜志上。這對兒子的激勵很大,兒子慢慢地也就養成了愛看書的習慣。兒子后來考上一所好大學,工作后業務干得也順手,這跟建榮君的付出肯定有關。
就在前幾天的一個晚上,十點多了,我從北京給在西安的建榮君打電話,問他小學三年級的學生訂閱什么報刊好?兩人一聊又打開了話匣子。他說閱讀能拓展一個人心靈的邊界,學語言看似學技能,實則是學品行,學智慧,好的語言具有表現世界“真、善、美”的功能。人的心靈真誠了,言語誠摯了,世界就友善了,藝術就美好了。
只要談起閱讀的話題,建榮君都是充滿激情,滔滔不絕,言語中的真知灼見,總能讓人獲得教益。二十多年前,相同意思的話,他給兒子說過,現在又說給我,讓我對孫子孫女繼續講下去。
過了花甲之年,他談論寫作的話題,反而更加犀利了。他說起前些日子曾對一個班級做調查,五十多名學生,大學兩年,竟然只有三名學生去過新華書店,到圖書館借書閱讀的人更是寥寥無幾。“這樣下去,后果令人擔憂!”他把閱讀看得這么重要,自從我們認識以來好像從沒有改變過。
二
建榮君對養育他的慶陽故土,充滿敬畏之心,身體力行地愛著這方土地。校園里,他是一名充滿激情教書育人的教授;走出校門,他是一名渾身沾滿泥土的民俗文化學者。
行走在慶陽這片農耕文化積淀深厚的土地上,感覺沒有他不感興趣的事物。大到一處古跡、一座坍塌的老廟、一孔年久失修的破窯洞、一棵長得歪扭七八孤零零站在山梁上的大樹;小到一張貼在無人居住的爛窯墻上的剪紙、一個被主人扔在墻角的刺繡肚兜、一曲藏在深山中的民謠小調、一片混在泥土中的瓦礫殘片,都能讓他駐足凝視,流連忘返,贊嘆不已,也總能見人之未見,收獲新的發現。
有一年,為了實證慶陽春節民俗的淵源與演變過程,他撇下年老的父母和幼小的子女,背著相機拿著紙筆去臨涇塬一戶人家,從臘月二十三到正月初九,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完整參與拍攝記錄了慶陽人過春節的整個過程。真實的案例,翔實的資料,一經媒體報道,引發海內外文化學者到慶陽考察民俗文化的小高潮。
2006年夏天,我請建榮君和省作協馬步升主席到華池來做文化調研。老朋友相聚,晚餐少不了喝酒,臨睡前約好第二天早上八點早餐后,一同乘車出發去考察北宋范仲淹修筑的大順城遺址。第二天早上,我到他們住的碧玉山莊陪他們吃早餐,找不見人,電話聯系,一問他倆一宿沒睡,晚間步行幾十里,翻過老爺嶺,那會兒已經到達二將川山莊鄉的街道上。原來他們晚上乘著酒興,從東山下去,過了老爺嶺下的林業檢查站,尋著燈光在漆黑的山道上行走,途中還遇見一戶在路邊開小店的人家,這家農戶兩位老人都能唱曲,他倆就一邊幫著人家干活,一邊跟著他們扯開嗓子學唱、記錄。我們乘車翻過老爺嶺追上他們時,子午嶺上的太陽正在升起,望著彤紅的旭日,建榮君興奮地說:“哎呀,大山深處有寶貝哩!”
2002年慶陽籌辦首屆香包民俗文化節時,市上交給我一項任務,要求一周之內把會議用的香包手提袋和包裝盒做出來。因為是第一次辦這樣的節會,沒有經驗,時間又緊,我只好求助于建榮君。那時建榮君愛人楊秋紅女士開的“天象印務”印刷設計公司,在今天慶陽一中大門口北邊沿街的兩間平房里。建榮君做策劃,提創意,找來美術系的專業老師搞設計。提出了幾個方案,匯報領導不行,推倒重來,再重新設計。我著急,一下班就去他們的門市部,盯著看設計。有兩個晚上,加班太遲了,我倆就和衣睡在他們門市的一張行軍床上。
建榮君都調到寧波十來年了,暑假回西峰來,看到城南溫泉鄉一處地段正在搞征遷,已故民間藝術大師何占鰲家的院子正在被拆除。南側的廈房已經有一部分被推倒了,還剩下門前幾棵大樹。他就趕上前去和施工人員理論,質問施工人員知道這是何占鰲家嗎?舊居留不住,門前他栽下四十年的雪松和牡丹花不能留下給后人做個念想嗎?
當然無人理會他,他就給區委書記發微信,提建議。我想那時候他眼睛里冒火,血壓肯定也升高了。他犯急,只是想為慶陽本土文化留點根脈。他任慶陽民協主席多年,就像小時候我們生產隊的老保管,腰里掛著一大串鑰匙,手里提個印版,盯著地上的角角落落,既搶救保護,又著文立論,不論得失、不講報酬地做了許多有益的工作。
三
建榮君與我,有一個共同的愛好——飯后散步。夏秋季節,我們走出城外,遠離喧囂,喜歡坐在塬畔溝邊,看大塬落日,殘塬夕照。當然最多的還是到他們隴東學院校園內去散步。
我一直很喜歡大學校園的環境和氛圍。寂靜中有明亮,吵鬧中有朝氣。喜歡看年輕學子生龍活虎的矯健身姿,喜歡婆娑樹影中晚間教室透出的明亮燈光,喜歡音樂教室時斷時續傳來的悠揚琴聲,喜歡操場上籃球拍在地上伴隨的呼喊聲,這里充盈著最生猛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者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在我看來,在校園內學習生活的人,都是幸福的人。學校當以傳授知識、培養人才為使命,老師當以教書育人為擔當,堅守修身善信、精研學問的信念,追求“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追求清雅高潔的君子之風。
把論文寫在隴東大地上——我對建榮君學術上的追求感受最深的是他在讀寫教育方面的建樹,尤其是對慶陽民間藝術的搶救、保護、調查、研究,他為之付出了三四十年的時光,逐漸成為一位全國知名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領域的學者。更吸引我的是他的人格魅力。他深刻而單純,既是智者又像孩子,終生以教書育人為己任。我對建榮君充滿敬羨之情,羨慕他工作在大學校園中,敬佩他自尊自愛,正道直行,才華橫溢卻為人低調,古道熱腸又嫉惡如仇。他就像你身邊的一本好書,讓人啥時候翻開,都開卷有益,常讀常新。
有一年,市民協舉辦了首屆隴東剪紙藝術聯展,建榮君將華池縣上里塬鄉民間故事、剪紙、刺繡傳承人郭玉梅老人接來,頒發了參展特等獎、終身成就獎。頒獎會上,是我給老人頒發的獎狀,場面很是感人。2020年10月,慶陽市委宣傳部、市社科聯又舉辦慶陽窯洞民居文化傳承與鄉村旅游振興研討交流會,共商窯洞民居文化傳承與鄉村旅游振興發展大計。建榮君對慶陽的窯洞民居保護與窯洞營造技藝傳承非常重視,他協助社科聯籌備這次會議,參與做了大量前期籌備工作,會議期間又與孫建君教授一起舉辦了專題講座。在地域文化的研究上,在對民間藝人的關懷上,在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的學術咨詢方面,建榮君善于團結各方面的力量,為了做好這一工作,他是不遺余力的,我們是心心相印的。
還有一年,正月初五下大雪,晚上都十點以后了吧,雪越下越大,我們相約出門到廣場上踏雪去。雪花紛紛,皚皚白雪覆蓋下的大街空曠寂靜,積雪蓋住了塵跡,大地上的一切顯得那么純凈和諧。我們興奮地在廣場雪地上亂跑著,踩出的腳印不一會兒就沒了痕跡。太爽了,我們呼喊著,跳躍著,不時彎腰抓起一掬雪揚向空中,聊發少年狂。午夜過后,還意猶未盡,又去了桐樹街口的一家燒烤店吃肉喝酒。幾杯酒下肚,建榮君沒有像往常一樣,微醺時忘情地給大家朗讀他的新詩,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建榮君喝多了酒,說著對大學學風每況愈下、學生讀書態度浮躁、課堂教學質量下降、形式主義嚴重、校園政治生態不良的憂思,還落下了淚。
時代的一粒土,落在每個人身上都是一座山。從建榮君淚流不止的眼神中,能體會出他每天樂呵呵的背后隱藏的無奈和失落。文化教育事業的基石,是每一份腳踏實地的付出。從他奔忙的汗水里,能感受到他失落之后的頑強和奮起,他對同行和學生的勉勵與激發,他有他自己心中堅持追求的“大學”的理想。
四
在我的朋友圈中,對書籍熱愛以至于癡迷,建榮君絕對可以排到前三位。
這么多年來,無論在什么地方,你到他的宿舍、辦公室或者家里去,映入眼簾最多的就是書籍、雜志、報刊。在他家里,書房、書柜架板上,層層放滿書,地板上、書桌上也都堆滿了書。買書、讀書是他的生活方式,也是他存在的方式。書是他的命根子,對他來說,如果沒有了書籍,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2019年我在北京做了一個手術。5月9日建榮君從寧波去天津,參加“冰河·凌汛·激流·漩渦——馮驥才記述文化五十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聽說我病了,會議一結束,專程來北京看望我,雙肩包里裝著厚厚的四卷本馮驥才簽名本的自傳體回憶錄。他遞給我時說,這是你養病的最好營養品。他晚上到北京,只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就乘高鐵返回寧波了。這套書還真排遣了我病中的寂寞,這是他非常喜歡的一套書,自己還沒讀就給我帶來,現在還在我手里,有機會一定得給他還回去。
建榮君臨近退休時立下一個宏愿,要在老家安仁村的祖屋建一個“涇河書院”。把這些年收藏的書籍全部像正規圖書館一樣陳列出來,服務社會,尤其是周邊幾所中小學。有多少冊呢?我估計他自己也不清楚。我支持這份事業,捐贈了我的一些書刊。
他想得很大,還想在院子上房的地基上新蓋個書房,有教室、食堂、客房,能接待遠方來研學的人員。他每年春天都回老家去栽花種樹,為“涇河書院”營造環境。寧波十年,身處經濟發達之地,從寧波財經學院退休時身無長物,積攢的財富只是書,搬家騰退辦公室時,租了一輛十噸貨車,滿滿裝了一車書籍和民俗研究資料運回慶陽老家。據說他和妻子楊秋紅女士為整理書籍和打包,花了將近一月時間,老腰累得都直不起來了。
兩年前建榮君退休了,接著又到西安外事學院重新走上了講臺。周末閑暇,老毛病沒改,兜里有個閑錢,最常去的地方就是二手書市場和古舊書店,還在不斷地淘書買書。淘到稱心如意的好書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每每不等天亮,就發朋友圈曬他的寶貝。
現在我和建榮君不能常見面了,但在我心中,他還是那個愛書如命的建榮君。在他身上,知識分子的氣節在,書生報國的良知在,教書育人的責任也在。建“涇河書院”,是他把自己當成一顆讀書的種子,撒在故鄉的大地上,因為他堅信,播種了,就一定能收獲萬木蔥蘢的秋天。仿佛間又回到了一眾好友在建榮君老家中秋賞月的時候——
故園明月,
唐塔入云,
心重如卵石。
長安望,
把詞語種進大地,
讓河道轉彎,
溝壑不再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