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不屬于富人，也不屬于窮人，只屬于知足的人。”這是一位從未上過學的女人，用自己十七年的青春年華總結出來的生命箴言。她就是環縣洪德鎮耿塬畔村村民許改燕。她不甘屈服命運，卻順應天命，用自己柔弱的雙肩硬生生地撐起了一個風雨飄搖的家，在苦難的生活面前，她如同一株倔強的凌霄花，雖被狂風肆虐，卻用強大的、堅韌的意志力扎根懸崖絕壁，為家人筑起了一座溫暖的港灣。

我坐在書房里，看著窗外車水馬龍，云卷云舒，茶杯里的熱水帶著茶香緩緩飄出，而我無心享受這舒適的生活，心里悶悶不樂，總認為同事沒有我資格老、沒有我得的榮譽多，卻被提拔為縣級干部，而我自始至終都是個小科級。多少年來，一直困在怨出身寒門，怨生不逢時，怨命運不公的迷宮里，找不到出口。

記得曾在電視上看過一檔《變形計》節目，節目內容是讓來自不同生活環境的兩個孩子互換身份，來體驗不同的生活方式。這檔節目給了我一個假設：假設我是許改燕，我會選擇這樣的家庭嗎？

出生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的許改燕，沒有上過學，婚姻是媒妁之言。第一次相親時，她便問了他一句，你會干什么？他說會開車。沒有山盟海誓，沒有甜言蜜語，對許改燕來說，“會開車”三個字是最動人的情話，她看到了他的真誠與擔當。她知道，眼前這個人，能夠為她遮風擋雨，能夠和她共度余生。

2009年，沒有高額的聘禮，沒有豐厚的嫁妝，許改燕就這么簡單地嫁給了這個男人。嫁過門時，公公坐著輪椅，生活不能自理。婆婆拄著兩個拐杖，這個家只有他丈夫一人是健康的。窯洞破爛不堪，家貧如洗，許改燕只說了一句話，你的老人就是我的老人，我會讓他們幸福地活著。她在心里暗暗發誓，三年時間，她一定要改變這個家的貧窮面貌。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抱怨“不公”時，是多么的矯情。我所謂的“不公”，是在優渥的平臺上的相對失落。而許改燕面臨的，是最基本的生存困境。我能選擇辭職，選擇調崗，選擇表達不滿；而她能選擇什么？當生活將一個瀕臨破碎的家庭壓在她肩上時，“選擇”這個詞變得多么的奢侈而殘忍，她還有選擇嗎？她還能選擇嗎？

夫妻齊心，其力斷金。許改燕脫掉嫁衣，扛著犁耙下田干活，干完活，回家圍上圍裙，洗衣做飯。然而她就像只陀螺，被命運的鞭子抽打著，不停地旋轉，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被診斷為腦癱，屋漏偏逢連夜雨，丈夫又患上了腎結石。現在五口之家，只有她一人是健康的，三年改變貧窮面貌的夢想被殘酷的現實撞擊的支離破碎。

干農活時的許改燕。　來源／慶陽融媒記者　路世玲攝

我不是許改燕，永遠無法真正理解2010年那個只有22歲的年輕女子，在困難面前的果敢，她沒有逃避，只有面對，面對倫理責任與生存本能交織而成的現實。

試圖著接受許改燕的家庭，但我找不到一絲絲勇氣。在困難面前，一位備受矚目的高級記者，得知兒子患有眼疾，需要大量的醫療費時，義無反顧地選擇逃離，何況小如塵埃的我，我似乎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借口。退一步，海闊天空，不應該在一棵樹上吊死，靈活變通才是生存法則。

寫到這里，我似乎不甘心放棄，再一次假設。

假如我是許改燕，在如此不堪的生活面前，能堅持多久？

我嘗試想象那種生活：從窯洞最先亮起的那盞燈開始，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照顧癱瘓在床的公公，為他接屎倒尿、換尿不濕、洗臉洗手，然后為婆婆洗漱，做早飯，接著為腦癱女兒喂飯，還要擔憂忍受病痛折磨還在干活的丈夫。這還不夠，要讓這一家人正常生活，需要錢！借錢，為老人買藥；借錢，為孩子看病；借錢，為丈夫看病，一直在借錢的路上奔跑。在這間隙中，需要種地、養羊、養牛，維持一家五口的生計。若僅僅是侍奉雙親，或許還能在古老的孝道敘事里找到些許慰藉，可命運遞來的，是一杯又一杯更為辛辣的苦酒。腦癱的女兒，需要背著、抱著、牽著，四處叩問求醫。路一定很長，希望與失望如車窗外交替的風景。母親的背脊，是女兒唯一安穩的舟楫，而那個本該并肩扛起這片天的丈夫，卻被腎結石的劇痛一次次擊倒，讓一家人活下去的重任全壓在許改燕的肩上，白天干不完的活，晚上接著干，干的干的天就亮了，有時候，一連幾天睡不上覺，累極了，不管在哪里，倒下就睡，牛棚也罷，田埂也罷，都是床。

許改燕正在給大女兒喂飯。　來源／慶陽融媒記者　路世玲攝

我想象了一下，然后羞愧地發現：我甚至無法完整地想象一天這樣的生活，更不用說實實在在地過上一天。

曾幾何時，我在辦公室里抱怨加班，抱怨周末值班，抱怨那些我認為不公的待遇。這些抱怨，在許改燕的日常面前，都顯得如此輕薄而不知足。她的一天，沒有下班時間；她的工作，沒有績效考核；她的付出，沒有晉升回報。今天家人是否吃飽，病人是否得到照料，明天是否有錢買藥，她沒有心思計較個人得失，因為生存本身已耗盡了她所有心力。

是什么支撐了許改燕十七年的堅持？作為一個習慣于“權衡利弊”的我，我很難理解這種似乎“不理性”的堅韌。

笑對生活。　來源／慶陽融媒記者　路世玲攝

明天，公公、婆婆是否能開心快樂一點，大女兒是否會好轉一點，兒子和小女兒學業是否會進步一點，手術后的丈夫恢復得是否快一點，今年的收成是否能好一點。直到了解她干凈的、天使般的心靈才明白，正是這些現實的、具體的、平常的愿望，構成了堅韌的基石。當這一切在宏大敘事中被命名為一種“美德”時，她卻認為這是為人媳、為人妻、為人母應該做的，再平常不過了。

我的目光移向窗外，小城的運轉井然有序。許改燕，她的十七年，治愈了我對生活所有的淺薄認知和狹隘自私。我知道，明天我可能還會為某些事情感到不公，還會抱怨、還會計較。但，在那些時刻，我會想起這個在黃土高原上耕田種地、照顧病殘家人十七年的女人；想起這個十七年沒有給自己買過一件新衣服的女人；想起她說“只要一家人都齊全著，再苦再累都是幸福的。”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