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娟

我獨戀城南綠地的秋。揣一部手機漫步，鏡頭隨目光東捕西捉，光陰便在快門的輕響里悄然滑過，一晃就是大半天。倦意漫上來時，索性蜷在公園長椅上歇腳，任秋日暖陽裹住周身，漫進心底最軟的角落。

抬眼望，風正踮腳拂過楊樹林的枝頭。霜露早為葉片鍍上通透的焦黃，那些熟透的葉子飄然墜落時，宛若給大地鋪就一襲金毯，踩上去感覺綿軟，每一步都踩著秋的溫柔。

環(huán)望公園，各年齡段的人都在這秋色里尋得自在。孩童揚著肉乎乎的小手追逐落葉，清脆的笑聲像碎銀般穿透風的縫隙；年輕姑娘身著淺色系衣裙，臂彎里攬著一束干花，長發(fā)與裙擺隨秋風輕舞，把半片秋光都襯得嫵媚；一群年長的阿姨更顯雅致，舉著碎花傘、系著絲巾，明艷旗袍裹著歲月沉淀的風韻，她們換著姿勢按下快門，將秋的絢爛與自身的從容，一同定格在鏡頭里。

風里飄來野菊花的清淺香氣，我的思緒卻循著這縷香，飄向了千里之外的老家環(huán)縣山梁。那里的秋，是一幅潑灑開的豐收畫卷，漫山遍野的金黃中，沉甸甸的谷子在風里頻頻頷首，枝頭的鳥兒嘰嘰喳喳，竟像是在和紅彤彤的高粱賽著歡歌，把豐收的喜悅?cè)鰸M了整片山林。

老家的秋，亦是一首藏著念想的歌謠。第一縷秋風掠過樹梢時，“沙沙沙”的聲響，是落葉與大地的輕聲呢喃。偶有葉片落在肩頭、飄至眼前，恍惚間，母親的笑容就漸漸清晰，仿佛正絮絮叨叨地，講那些浸著歲月溫度的舊時光。

童年時，我最盼著跟在大人身后“幫忙”：用小手刨出圓滾滾的洋芋，使勁拔起一墩墩花生，抖掉根部的濕土，再把飽滿的花生一顆顆揪下來放進小竹籃。等這些收獲曬干收妥，過年時丟進大鐵鍋慢火翻炒，我總守在鍋臺邊不肯挪步。母親便掀開鍋蓋，抓一把熱乎乎的花生塞進我上衣口袋，咬開焦香的外殼，內(nèi)里的果仁又香又脆，那是童年最醇厚的滋味。這份豐收的踏實，是刻在骨子里的溫暖記憶。

眼前，城南公園的人們?nèi)栽诮鹑~間穿梭嬉戲；腦海里，老家親人們在田野里忙碌的場景卻泉涌般浮現(xiàn)，他們彎著腰侍弄莊稼，汗水滴進土里，秋日余暉輕輕灑下，給遠山、樹林、田埂、草垛都鍍上一層暖金。狗尾巴草晃著蓬松的穗子，蒲公英帶著白茸茸的希望隨風遠去，火紅的辣椒和金黃的玉米棒掛滿房檐，墻角堆著圓滾滾的南瓜，全裹著夕陽的光。

暮色漸濃時，裊裊炊煙從記憶深處升起，混著洋芋糊糊、玉米餅的香氣，仿佛正從老家的屋檐下飄出，穿過層層田野，輕輕漫進了城南的公園。

這余暉里，有鏡頭下的城中秋色，有田野上的鄉(xiāng)土勞作，有對母親的深切思念，更有顆粒歸倉的踏實安心。這便是最動人的秋韻，是藏在每個人眼里、心里的鮮活模樣，既實打?qū)嵚湓谘矍埃蔡鸾z絲淌進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