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稻田水平如鏡。 西峰融媒記者 殷靜 攝

慶陽網訊（慶陽融媒記者 陳思 田琦 韓龍）“明月在西山，我在田間，今天又是在水稻田勞作的一天……”

這是慶陽市西峰區顯勝鄉毛寺村一個尋常的夜晚，凌晨四點，田埂上就亮起了一束手電光。劉德成挽著褲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田里挪動，嘴里念著自創的打油詩，拍完一段小視頻，他提起十幾斤重的稻種，手腕一揚，金色的種子便順著月光落入泛著水光的田面。

晨間，他一路與村民打著招呼回去休息。此時要是聽村民閑聊，準能聽見一串新奇的“反差問答”：

“田里的是咱本地人？”

“不是的！他老家江蘇鹽城的，從北京城來咱村里的?！?/p>

“看著像種田的莊稼漢。”

“可別小瞧！人家是北大博士、中科院教授哩?！?/p>

“咋想起在黃土坡種水稻？”

“他說這地方5000年前就種過稻！只是讓老祖宗種過的莊稼重見天日。”

2024年春天，劉德成捧著“名譽村長”的聘書來到毛寺村，不拿薪酬、不占職數，專管“讓黃土變真金”的大事。兩年時間，他把實驗室搬到田埂上，皮膚曬得比本地人還黑，褲腿上總沾著泥點，可一說起種水稻，眼里全是光。任誰也想不到，這個天天泡在田里的毛寺村新“網紅”，竟是北京城里來的專家！

2025年，他看中村口那片荒地，領著村民修圍堰、整土地、引溪水，硬是把6畝荒地改成了水稻田，田邊的水塘養起了魚，還裝點了蓮葉田田。田埂上，一輩子種玉米、小麥的老鄉們悄悄學起了修堤注水、侍弄秧苗；手機屏幕前，全國各地的網友們看得津津有味，跟著他“云種田”。

當博士頭腦觸碰鄉土情懷，這個藏在隴東黃土高原的小村落，一個關于“荒地也能種水稻”的故事正在娓娓道來……

劉德成在稻田邊修水渠。慶陽融媒記者 陳思 攝

來“祖國的西北角”看一看

一直以來，劉德成研究的都是環境考古。作為中國科學院空天信息創新研究院副研究員，他的本職工作與種田本是八竿子打不著。可命運里總有那些“心念一轉”的瞬間，讓一個新的故事起筆。

劉德成和西北的緣分，是2023年暑假那場“紅色研學”結下的。作為黨員，他心里一直揣著個念想，走一走陜甘寧老區的長征路，給女兒講講革命故事，也圓自己一場紅色“夢之旅”。從北京飛寧夏鹽池，再轉道固原，一路向西往慶陽去，車窗外的黃土塬起起伏伏，千溝萬壑像刻在大地上的皺紋?！镀椒驳氖澜纭防飳懙摹巴恋乩锱偈?、為水爭搶”的苦，《西北歲月》里講的革命往事，一下子都從書里、屏幕上走了出來，實打實撞進眼里。

“陜甘寧邊區建立80多年來，為國家扛了許多事，老區群眾的日子，還得再往前推一把，新時代的老區，不能藏在深閨里?！眲⒌鲁尚睦镎聊ブ?，北大校友、時任西峰區副區長的高慧芳遞來了邀約：“來西峰看看吧，給我幫扶的村子出出主意，搞搞生態旅游?！?/p>

毛寺村村景。西峰融媒記者 盤小美 攝

一腳踏進慶陽，這片土地的厚重勁兒撲面而來。董志塬平展展鋪在眼前，老輩人說“八百里秦川不如董志一塬邊”，周先祖公劉就在這兒教人種莊稼，《詩經》里“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的光景，如今在塬上還能看見；黃土層下埋著的南佐遺址更稀罕，五千年前的碳化水稻、“建中立極” 的夯土臺，證明這黃土坡上早就是文明興旺的地方。

跟著高慧芳往毛寺村走，林海繞著村子，龍棲谷的石頭奇奇怪怪，溪水順著溝谷淌，空氣里滿是草木香。劉德成腳踩在田埂上，摸了摸濕潤的泥土，心里忽然亮堂起來：“這地方能種水稻！”他指著附近的山，又望著河灘，跟身旁人念叨：“把這山整成桃花島，河灘弄個‘雞兔同籠’養殖區，讓娃們來體驗親子游戲，谷口這一片全種上水稻，黃土坡上冒出江南水鄉的景致，那震撼勁兒，就跟沙漠里見著一汪清水似的！”

從鹽池到固原，從董志塬到毛寺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琢磨。劉德成起初只是想“看一看”老區，可慶陽的黃土、迷人的山水、老區人的實誠，把他的心牢牢拴住了。那點“看一看”的念想，慢慢長成了“駐一站”的執念——這片有革命底蘊、有千年文脈的土地，值得他來好好干一場。

他在毛寺村“畫了一個圈”

當劉德成在慶陽大地穿林海、過山谷、上大塬，走過的路、見過的人、聽過的歷史往事都在腦海里扎了根。董志塬的遼闊、南佐遺址的古老、秦直道的滄桑，還有毛寺村龍棲谷那片突兀的荒地，讓他在地圖上一筆圈定——就是毛寺了，要讓這片黃土坡映秀出江南景。

2024年春天，接過毛寺村“名譽村長”聘書的那一刻，劉德成心里的“生態景觀產業草圖”已經有了輪廓。腳下這片土地不簡單，地處董志塬深處、蒲河沿岸，龍棲谷的怪石陡壁既是自然奇觀，也是黃土高原流水侵蝕的活化石，5000年前南佐遺址的碳化水稻，更是悄悄暗示著這里種稻的可能?？裳矍暗凝垪瓤?，卻是塊讓人頭疼的地，雜亂的荒地、白花花的塑料大棚，跟村里的水車、荷花池、獲評 “甘肅最美鄉村民宿”的鳳凰塬舍格格不入，而且一到雨季就發洪水，種玉米、向日葵都試過，最后全被山水沖得顆粒無收。

荒地改的稻田禾苗青青。慶陽融媒記者 陳思 攝

“這洼灘地，種旱地莊稼是白費勁，不如種水稻！”劉德成蹲在田埂上，摸了摸濕潤的泥土，心里盤算著。這個想法得到慶陽市科技局局長譚文楓的支持，“當時我們商量，可以立一個科研項目，能有一個十萬左右的科研經費支持就比較理想了。鄉里也特別支持這件事，愿全力做好土地流轉和農田改造配套工程，保證水稻種植試驗能順利進行?！眲⒌鲁捎X得萬事俱備，但還是不能貿然下手，他利用專業特長，先靠遙感影像算了地形匯水面積，又反復查看了2022年沖毀公路涵洞的洪水痕跡，摸清了這里“易澇也易旱”的氣候脾性?！跋菜魑锊慌卵?，但也不能瞎淹，得讓水聽話才行。”他給這片地量身設計了一套“微水利系統”，后來竟發現和都江堰的設計理念有幾分相似。

劉德成給田里撒肥料。西峰融媒記者 殷靜 攝

水稻田南端北端各留5米寬的泄洪通道，再筑起一米五高的圍堰，下面寬3米、上面寬2米，像兩道堅實的臂膀護住田地；東頭挖個寬10米、長近100米、深2米的水塘，能攢下滿足水稻8次灌溉的水量；水渠中段修個偏低的水閘，平時讓溪水優先流進塘里存著，發洪水時就順著主渠排走，不沖田也不溢壩；水塘和稻田留著連通口，水位一低水就自動流過去，不用抽水還節能，北端再裝個溢流孔，水滿了就自動排，絕不讓壩體受損。6畝多水稻田，被劉德成打造成了“智慧田”。水稻田安裝了物理捕蟲、驅鳥裝置，田里田邊架起智能監控，微排水系統全靠地勢巧借水位差，蓄水排水又省又方便。特殊情況借助遠程智能控制水泵進行補排水。劉德成說，雖然修圍堰、水塘占了點地，但改造成的高標準農田，產量比以前高，收益要比玉米、小麥高幾倍。

劉德成從車上取下稻種標識牌。西峰融媒記者 豆苗 攝

在他眼里，鄉村農文旅不一定要大拆大建。龍棲谷這片曾經的荒地，如今清水繞田、綠意盎然，既還原了山水田園的本真模樣，又能讓游客體驗插秧收割的樂趣，再配上村里的民宿、景點，吃住行游購全能滿足。毛寺村鳳凰塬舍民宿邊，他主導設計的一系列農業生態景觀鋪陳眼前，過小橋流水，看谷香園里青青禾苗如波浪翻滾，清風過處，稻香襲來，周遭蛙聲蟬鳴一片。晨起時附近山谷輕霧裊裊，仿佛置身仙境。劉德成汗水滴落的田野，成了村里新的旅游打卡點。

心里的“種子”開始萌芽

種稻的苦，劉德成沒少受。6月初，記者跟著他下田，深一腳淺一腳的稀泥里，一不小心，就滑的四腳朝天。這樣的條件下，他和年屆七旬的父親已經忙活了6小時，一雙手滿是血泡，雙腳被泥水泡得發白發脹。可他不在乎，一個南方人慢慢吃慣了西北的酸辣面食，帶著江蘇口音的普通話，也能跟說當地方言的村民聊得熱絡。入戶家訪跑得多了，村里的狗見了他都不咬。他開著自己的藍色皮卡車，奔走在十八彎的村道上，十里八鄉有困難都愿找他。岳嶺村老韓家想提升黃酒品質，一個電話他就趕過去，進酒窖、聞味道、看工藝，總結出“通風、密封、精選料、控溫度” 十二字秘訣，幫老韓解了難題。

劉德成到村民家中指導村民釀酒。慶陽融媒記者 陳思攝

在顯勝鄉，他還多了個“顯勝實驗學校副校長”的身份，他笑稱自己是來“搗亂”的。給孩子們講課，不講公式不說道理，凈講鮮活故事，“激活大腦才是真本事”“數理化要動手做實驗”“背書先懂意思再記關鍵詞”，幾句實在話，讓村里的娃們像打了雞血似的愛讀書、勤思考。他常說“我在北大等你來”，這話像顆種子，落在了孩子們心里。而他最上心的，還是那片稻田。

劉德成給水稻噴灑防蟲藥。西峰融媒記者 殷靜 攝

在他眼里，種田不只是利用荒地，更是要給村民做個“活模型”，讓大家親眼看到改良耕作模式的生態、景觀和經濟效益?？煞N稻的質疑聲從沒斷過：“咱吃土都不吃大米，種這能掙錢？”“這地方哪是種稻的地，不如琢磨玉米小麥！”劉德成不辯解，只把心思全撲在田里。西峰區把這片田當成“種稻改堿”試點，進行了土地平整、土壤深翻，鹽堿地治理?！耙酝鶓c陽能種水稻的地方只有合水縣太白鎮，但我要讓大家看到，像毛寺村這樣的山村，只要水土利用好，一股溪水，一塊濕荒地，也能種出豐產的水稻。”劉德成推遲一月撒種，水肥精細管理，水稻長勢喜人。水稻長到壯苗期，病蟲害要防，他帶著農技人員和專家奔忙，用無人機統防統治，農技人員分片拔雜草、記數據，就為篩選優良品種。

劉德成在田間勞作。西峰融媒記者 豆苗 攝

日子一天天過去，稻田由褐變綠、由綠轉黃，稻穗漸漸深垂，收獲季卻遇上了連陰雨。顯勝鄉鄉長何鋮帶著人搶收，可動員來的村民寥寥無幾，800多斤早熟水稻沒能及時晾干脫粒，全捂爛在了倉庫里。從北京匆匆趕回的劉德成心疼不已，卻轉念一想：“犧牲800斤水稻，若能換來人心覺醒、新觀念萌芽，也算值了！”雨季過后，剩下的幾畝晚熟水稻順利收割，顯勝實驗學校和慶陽一中的師生們踴躍下田幫忙、專程研學，這塊稻田的故事深深印在了孩子們心里。

劉德成帶人下田割稻谷。慶陽融媒記者 田琦 攝

春種一粒稻，秋收千斤谷。10月末，測產數據出爐，來自東北的長粒香水稻畝產過千斤，顆粒飽滿、谷香濃郁，還做到了有機無農殘。“大米能賣10元一斤，供不應求，一畝地凈賺六七千，抵得上玉米小麥好幾倍收入！”劉德成在小院里架起碾米機，轟鳴聲中，參與種田的村民分到了新米。印著“慶陽龍泉大米”字樣的包裝袋上，“慶陽盆地第一塊水稻田”“黃土高原涼水稻種植試驗基地”的產地格外醒目，那段時間，毛寺村傍晚炊煙里都帶著新米的香氣，端起一碗晶瑩剔透，香糯可口的毛寺大米飯，一口下去，村里人想到的是“村長”劉德成忙碌的身影。

成熟的稻谷谷香襲人。西峰融媒記者 殷靜 攝

“這些天我沒少去毛寺村，村民們對黃土塬種水稻有了新認識，技術普及推廣還有待時日，但種稻更賺錢，荒地變寶地的真實案例，大家看得真切，劉村長沒哄人，毛寺水稻前景和‘錢景’都好得很！”何鋮在田邊給劉德成發著微信：“感謝您荒地繪豐景，歡迎您常‘回家’看看！”

晾曬稻谷。西峰融媒記者 豆苗 攝

冬日靜謐的日光里，來自大西北的收獲，承載著滿滿心意寄往北京，劉德成的案頭，有墨跡初干的報告，有吸滿黃土塬甜蜜陽光的慶陽蘋果，滿滿的是慶陽人民的情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依稀還有毛寺村山水孕出的稻香。慶陽歸來，一切回歸平談，他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科研工作者，一位普通的黨員。劉德成注銷了在毛寺村種水稻的視頻號，事了拂衣去，不求有人記。

千里之外，在他播撒過汗水的毛寺村，人心中的種子也悄然萌動，來年春暖花開時，新的希望還會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