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塬的秋,是風帶來的。
風從北邊的毛烏素沙漠過來,掠過董志塬,變得清冽而干凈。它不像春風那般柔和,也不似夏風那樣燥熱。這時的風,有了骨力,帶著恰到好處的硬朗,像老把式揚場時,那股子利落勁兒。
就在這樣的風里,落葉開始了它們的告別。那聲音,初聽是“簌簌”的,細聽,卻有著秦腔里“苦音”的蒼涼。這不是哀傷,而是一種坦然的敘述。每一片葉子落下,都像一句韻味悠長的拖腔,在天地間緩緩鋪開,譜成三疊無言的散曲。
第一疊,給空枝。
葉子們走得干脆。一陣風來,楊樹葉子“嘩”的一聲便騰空而起,毫不拖泥帶水。它們把夏日里與陽光、雨露耳鬢廝磨的過往,都干脆地還給了枝頭。枝干頓時清瘦下來,像卸了妝的須生,褪去了滿身的繁華,只留下一身鐵骨,錚錚地指向高而遠的藍天。它曾懷“高棲志”,此刻卻甘于寂寞,在這隴東的黃土之上,站成一種沉默而堅韌的守望。這離去,是秦腔《金沙灘》里楊繼業碰碑的那份決絕,悲壯,卻也坦蕩。
第二疊,給苔階。
這一疊的節奏慢了下來。槐樹的葉子,小小的,黃黃的,隨著風的緩流,三三兩兩地飄旋而下,如同旦角臺步里的“云步”,輕盈而端莊。它們靜靜地落在生了青苔的石階上,那青苔由于連綿秋雨的潮氣,潤潤的。明黃的葉子覆在深綠的苔上,斑駁錯落,像是一幅天然染就的民間剪紙。風過時,它們微微顫動,卻并不離去,仿佛在與這片承載了無數足跡的土地,做著最溫柔的訣別。那輕撫石階的微響,是這出戲里最輕柔的碰鈴聲。
最后一疊,慢板,留給打旋的蝶衣。
那是些椿樹的葉子,紅黃相間,薄如蟬翼。它們最是戀棧,在風中打著旋,一圈,又一圈,遲遲不肯落地,像極了戲臺上將軍身后那飛舞的靠旗,又似多情女子揮動的長袖。它們最終輕飄飄地貼上你的窗欞,那“呋、呋”的節奏,輕得如同耳語?!疤鞗隽?,咱該走了嗎?”這一問,問得千回百轉,問出了秦腔《火焰駒》里“清風徐來增涼爽”的惆悵,也問出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對季節輪轉最敏銳的感知。
看著它們,你忽然覺得,“墜落”這個詞,在這里失去了它本有的沉重。這分明是一種歸鄉的儀式,從容,且充滿靜美。
風,便是這儀式最溫柔的司儀。它溫軟如酥的臂彎,穩穩地托著每一片葉子,讓告別這件事,褪去了凄惶,只剩下柔軟。當葉子的最后一道脈絡,輕輕吻上墑情飽滿的黃土時,所有的儀式便完成了。隴東的黃土,是極有情的,它干燥而溫暖,像父親的胸膛。這一吻,便解開了與枝頭所有的纏繞與執念。心中只響起那句最樸素的告白:“落就落得灑脫點。”這是隴東人的性子,也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的態度。
這不是凋零,是另一種啟程。
你看那滿地的金黃,在連陰雨間隙秋陽下,正被時光靜靜地熬成一硯溫潤的墨。這墨,不寫傷春悲秋的詩詞,只用來在大地這最廣闊的紙上,撰寫最樸素的 關于麥青的預言。它們沉入泥土,如同弦索沉寂,不是為了終結,而是為了積蓄下一次石破天驚的吼腔。
待晨光啄破霧紗,清冷的霜華覆上落葉,也染上我們的鬢角。你會在這寧靜的剎那明白,這霜色,并非歲月的刻薄。
它不過是歲月在落葉背面,蓋下的郵戳。這枚郵戳,帶著黃土的印記和風霜的痕跡。它不證明衰老,只證明我們曾真實地活過、綠過、在枝頭迎風歌唱過。
而今,這封承載著整個秋天靜美與沉思的信,已被鄭重地投遞。它正穿越即將到來的寒冬,被寄往下一個春天。那時,你會看到,那破土而出的新綠,每一片,都是這封長信最嘹亮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