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廣龍

黃土地上最大的塬，當屬董志塬。

黃土大塬的叫法，一點也不夸張，董志塬當得起這個“大”字。站在遼闊的塬面上，“大塬”的紙面意義落到了實處。“頂面平坦的黃土堆積高地”的定義，得以具象化；“黃土平臺”“桌狀高地”的提法，同樣貼切而直觀。

這個大塬，南北100多公里，東西最寬50多公里，包含了慶陽市的一個整區和下屬三個縣的部分及大部分。縱向能達到200多米的土質累積，乃天下最厚。董志塬的成因，有一種說法，認為來自億萬年前的大風吹刮。那該是何等壯觀的搬運啊。泥土養育萬物，董志塬是農耕文明的發源地之一，周先祖公劉在此“教民稼穡”的故事流傳至今。而近百萬畝耕地的春種秋收，也讓“隴東糧倉”的美譽，用小麥、玉米、小米、蕎麥這些農作物的豐收，回報著勞作者的勤勞。

說是塬，不是囫圇一個，也不是鼓面那樣的完整大塊。日月興替，風雨侵蝕，大塬上形成了溝臺梁峁的構造，黃土地特有的崾峴，嘴子，溝門，疙瘩等面貌，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有的還構成了一個村一個鎮的地名。疙瘩可大可小，大的可以是一座土山，命名涵蓋的范圍，能把成百上千的人家包括進來。

歷史漫長，曾經存在過的，宏大的王朝還是遍布的物種，有的消失了，有的埋在地下。一頭深陷于淤泥的劍齒象，石化的骨骼，在合水發現，命名為黃河古象，蓋因位于黃河流域的馬蓮河畔，揭示出大約二三百萬年前，這龐然巨獸在這片土地上生息的秘密。也說明史前時期的董志塬，水土溫潤，林深草密，和現今的氣候反差巨大。

在西峰西南方，一個叫南佐的地方，考古出了距今約五千年的宮殿遺址。其形成背景尚待深入研究，不過，出土的碳化大米，有專家認為就是董志塬的出產。這其實不奇怪，合水一帶，現在還有一定面積的水稻種植。修復了一種祭祀用的陶罐，罐體涂抹了一層白色的物質，化驗屬于貝殼研磨的晶體。當時的人類，其智慧程度和工藝水平，超乎想象。

我的祖輩，在董志塬上的早勝塬居住，一個大多數姓氏相同的村莊，和我根系相連。父親帶著手藝在外謀生，成家，重回故土的執念，在不變的口音里延續。當兒女長大，曾經有過一次尋訪。那是一個夏天，走過地壟，灌漿的麥穗，頻頻觸碰父親的膝蓋。父親的喜悅，在泥土味的風中飽滿而新鮮。陪父親回去，我第一次見到了曾經的家。是一個地坑院，院子中間的杏子樹，繁茂的樹冠上，青色的杏子，隱約閃現。

董志塬的塬面平展開闊，蓋房子材料匱乏，又需大量消耗燃料來抵御寒冷，筑窯又缺少依托的崖坡，古早的人家，都居住在這種掏挖出來的地坑院里。在塬上行走，遠遠望過去，高出地面的，就只有樹木了。往往是，看見一排樹木，通常是村道，是灌溉渠的所在。看見一團樹木，一定安頓了一戶人家，那是一個方形的大坑，坑內留出來了通道，靠里頭的那一面，鑿挖出四五眼窯洞，炕大洞深，冬暖夏涼是天然的。

是天意，是命運的安排，在四十年前那個秋色濃烈的九月，我只身一人，到董志塬上的驛馬求學。從此以后，上大塬，下大塬，行走的線路是重復的，所見有的固定，有的消失，我的思緒也高低波動，融進了更為復雜的成分。驛馬的冬天寒冷刺骨，大風吹著人走，背陰的積雪結成硬殼，數月不化。春天的萌動和生長，到處點染惹眼的綠色。田間地頭，灌溉的清水，也灌溉著我的心。驛馬的集市，把四鄉八里的人都召喚過來了。學校到鎮上有一段距離，路上遇見騎自行車的當地人，趁不注意快步追上去，縱身起跳坐到后座上搭便車，車主扭頭，互相對視一笑，成為有趣的一景。

塬上人家的院子里，窯背上，種植一棵樹，一定是杏子樹；種植兩棵樹，另一棵還是杏子樹。只是，一棵結下的杏子色澤金黃，一棵結下的杏子布滿鐵銹紅。杏子都甜。杏仁也是甜的。在油茶里加了杏仁，別有一種滋味。杏子樹結果，固然讓人喜歡；杏子開花，那好看，是遠處看，近處看都好看。塬上的春天，這里一團，那里一片，迷離的杏花裝點在溝底，喧鬧在坡畔，過日子的希望，也鮮亮起來。

黃土大塬的地下，涌出甘泉，也流淌著大小河流。位于核心區域的巴家咀水庫，20世紀60年代的工程，使用到現在，依然具備發電、防洪、灌溉的功能。水庫的主壩壩體值得一提，是建設者肩挑車拉，用黃土夯打出來的。巴家咀水庫截取的，正是流經董志塬的蒲河中游的水流。

提起蒲河，介紹里的一段話很是繞口：黃河支流渭河支流涇河的支流。蒲河本身，也吸納了黑河，流出巴家咀，還在董志塬的西緣，和汝河相匯。就在這里，覆鐘山下，始建于北魏的北石窟寺，山壁的佛龕，一尊尊佛像，面容風化剝蝕，后世安裝泥塑頭顱，也頹敗脫落，依然不失莊嚴。洞窟內的佛像，大多完好，卻臉面黝黑，那是領受了太多香火的緣故。

覆鐘山是一座石頭山。這也表明，黃土大塬的周邊，被石頭鞏固，才有了黃土的永久和黃土地上綿綿的生息和生動啊。

在董志塬打機井，開鑿石窟，向更深處的地宮鉆探，石油噴涌而出。我在董志塬和周邊的黃土地上，奔走了幾十年，一直是一個挖油人的身份。挖油也要挖土，這土叫綿綿土。黃土細密，純粹，干凈，表層的土干燥，挖一鐵锨頭深，含有水分，能捏成一團。養活人的黃土，有許多用途，手上有傷口，撒一把黃土，能愈合。我一身油污，很難清除，一捧捧黃土裹住，就能吸附，再用鐵片刮，再使勁拍打，工服又能穿了。

20多年前，又在董志塬上發現了大油田，經過多年開發，形成了大氣象。在塬上行走，老槐樹近旁，油菜花地邊，看見油漆成黃色的抽油機，一下一下在叩擊大地，引出來的石油，在管線里汩汩流淌，在就近的煉油廠里提煉成多種高價值油品。也給這片厚實的土地，帶來了更多的發展機遇。

大塬在上，自古以來就不是一個封閉體。高速公路早已開通，2020年，高鐵的到來，進一步便捷了通行。我在慶陽生活了近二十年，以往回去，路途時間長，如今從西安出發，兩個多小時就到了慶陽站。車行塬上，一路看出去，還是麥子地，還是絢爛的果園。不過，彩鋼的房子不時閃現，那是又建起來了新型的鄉辦企業。成排的蔬菜大棚遠近都有，新鮮蔬菜一年四季上市，改善了人們的生活，冬天再也不用單靠咸韭菜下飯了。

董志塬上的美食，值得品嘗。清湯羊肉講究肉鮮湯鮮，早上來一碗，腸胃是溫暖充實的。當地人把饸饹面叫床子面，我在一家館子里，竟然看到了28種做法，主要體現在調湯和菜碟子的樣式上。吃喝解決了，文化的興盛就有了保障。在當地人的心目中，耕讀是一體的，文化傳承刻進了骨子里。在鎮原縣，崇尚書法蔚然成風。家家的門楣上，牌匾都是手寫的書法。光是毛筆寫字，就寫出了許多聲名遠播的書法家。

時代在進步，董志塬在變化。我來到西峰的一個園區，參觀了正在建設的國家級智算中心。已建成的機房里，運行的設備幾乎聽不到聲音，在里面不停運動的，是天量的數據流；望著工地上進出的大型運輸車和立起來的巨幅擋板，不由對人們口中的“中國算谷”充滿期待。這是董志塬最亮眼的現代景觀，是這座大塬和外部世界密切聯系的神經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