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銘
我該如何形容這座棲居了五十余載的小城?它歷久彌新,古老的肌理里從無陳舊的暮氣;它粗糲溫潤,斑駁的煙火中藏著最動人的溫情,即便在歲月沉淀里,也始終奔涌著蓬勃的生機。
它是一本被時光摩挲得柔軟的泛黃線裝書,每一頁都鐫刻著歷史的風霜,暈染著光陰的痕跡,字里行間皆是“神奇”與“驚嘆”;它亦是一幅浸了晨霧的暈染水墨畫,墨色淡遠處,悄然流淌著沁人心脾的清雅,氤氳著勾人魂魄的幽香,每一幀都藏著說不盡的韻味。
20萬年前,鎮原的黃土里便嵌進了人類的足跡。姜家灣、寺溝口的舊石器遺址,是甘肅大地上較早的“生活日記”,巖層間藏著先民們打磨石器、燃起篝火的細碎印記。先周不窋執一柄木耒,在松軟的黃土上刨開縫隙,把第一粒谷種埋進春天——從此,中華農耕文明的根,便扎在了鎮原的土地里。4900年前的常山遺址,更是把智慧刻進了黃土。那時的常山先民,早已懂得用白灰面抹墻阻潮氣,用火烘烤地面驅濕寒;斜穿的門道頂覆著人字形雨棚,像給家撐了一把千年不塌的傘。這份巧思后來被周先祖不窋揉進窯洞的肌理,讓黃土民居的智慧扎了根;而他們燒制的陶水管,更是中國排水史上“第一縷清泉的通道”。秦掃六合、統一全國后,率先在這片土地設置北地郡,下轄彭陽縣與安武縣。西安相家巷發掘的秦代封泥“彭陽丞印”,是鎮原作為甘肅最早郡縣的見證。彭陽縣雄踞蕭關道,曾是西漢大軍征伐匈奴的“兵道”,也是關中與塞北往來的“咽喉”。
漢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朝廷析北地郡為北地、安定兩郡,鎮原正式歸入安定郡版圖。彼時境內行政建制已趨完善,先后設有彭陽、臨涇、安武、撫夷、安定等縣,脈絡清晰地承載著一方治理。戰國秦長城的殘垣,至今仍在鎮原的山脊上蜿蜒。90華里的脈絡穿過武溝、馬渠、三岔3鄉鎮,白草洼、城墻灣的殘墻高逾丈余,遠望去像黃土高原袒露的筋骨,數十里外便能望見它爬過山坡的壯闊。更有趣的是三岔鎮莊門村,長城像一道無形的界——墻內人十月一燒紙送寒衣,墻外卻無此俗,這道土垣竟把習俗也分了遠近。
秦漢絲綢之路的駝鈴,曾搖碎風沙,把中原的絲綢與西域的香料,都馱進鎮原的晨光里。匈奴的馬蹄、羌人的牧歌、秦隴的鼓角,在此碰撞又相融,釀成這方土地獨有的歷史層疊與文化包容。石道坡的夯土層里,車轍印仍清晰如昨,仿佛能看見商隊碾過黃沙的軌跡;茹河兩岸的15處石窟,是“宗教之路”的最好注腳——北石窟寺的宏大、玉山寺藻井壁畫的鮮明、石空寺宋代石佛的“身高之最”,都藏著僧侶往來的身影。東漢班彪在《北征賦》里,三次寫下鎮原境內的絲路;蘭州大學劉滿教授踏遍茹河北岸,終證此處是“長安通往西北最早的絲路古道”。雖旌旗與駝鈴已湮入塵煙,但史書的墨、石窟的佛、車轍的痕,都在訴說著那段繁華。
鎮原的山川,是黃土高原用厚土寫就的詩,藏著獨有的渾厚與靈秀。翟池、太陽池、白馬池三顆“明珠”,嵌在高原之上;魚群在淺底織浪,鴨群鉆進葦叢便攪碎一池春光,蘆葦蕩的風里滿是水的清潤。潛夫山的古柏把枝椏伸進云霧里,漢王符曾在此伏案著書,《潛夫論》的墨香混著松濤,飄了千年仍未散;雞頭山的峰巒翹首如雄雞,秦始皇的足跡曾印在山巔,叩拜黃帝的虔誠,早被風刻進了山石的紋路。姚新莊、岳莊的砂巖奇觀,是大自然的雕塑展,奇形怪狀的巖層里,藏著黃土與流水的千年對話。還有七百年的酸棗王,歲歲開花如綴星;六百年的降龍木,年年掛果似凝丹。北石窟驛景區,是絲路的“活化石”。站在這里,仿佛能看見黃沙漫過夯土,駝隊踏著古道緩緩前行,駝鈴在風里輕響,把千年的跋涉寫成了眼前的畫卷——它與鎮原的歷史相擁,讓古道的故事有了歸處。
幾千年時光里,有近百名文臣武將,把身影刻進史冊,把精神融進黃土。鎮原的黃土,也是被千年文墨浸潤過的?!对娊洝分小夺亠L·七月》的農桑圖景、《生民》的先祖傳說、《公劉》的遷徙史詩,描摹的正是包括鎮原在內的豳地生活——這份古老文脈從未褪色,至今仍閃耀在鎮原人的日常里:每逢喪葬,孝服背上“蓼蓼者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的朱紅字句如初燃的燭火,那便是“背著《詩經》葬尊親”,讓穿越千年的孝心,在文墨間有了可觸的溫度。
漢晉之時,絲綢之路的風裹挾著異域文化,與鎮原本土文脈交融共生,催生出一眾如星辰般耀眼的名士。王符隱居潛夫山,以半生心血著就《潛夫論》,十卷三十六篇,六萬余言,從治國理政到道德教化,從經濟民生到軍事謀略,字字皆是東漢社會的“活百科”,至今仍在思想史與文學史上熠熠生輝?;矢σ幍摹杜畮燇稹罚肿种榄^,被奉為漢族婦女道德規范的“典則”,鄭重收錄于《初學記》;其侄皇甫謐更是“醫文雙絕”——所著《針灸甲乙經》,為針灸學奠定根基,堪稱“開山巨著”,讓經絡穴位有了典籍依托;《皇甫謐集》《玄晏春秋》中的詩賦,又將文學才情揮灑得淋漓盡致,字句間盡是風骨。
文脈的流淌從不停歇。北魏年間,鎮原文聲依舊響亮。胡叟“披讀群籍,閱于目皆誦于口”,既能寫典雅華章,亦善作通俗俚句,成了亂世中特立獨行的“讀書奇人”;宣武帝皇后胡充華的《楊花詞》,以“楊花飄蕩落誰家”的柔媚筆觸,為北朝文學添了一抹詩意,更成為北朝樂府雜曲的代表作,在中國文學史上占得一席之地。至唐代,皇甫鏞承繼文脈,文采斐然,善文工詩,著有文集十八卷,詩作入選《全唐詩》。他往來皆鴻儒,與張仲方、白居易、李紳私交甚篤,時人并稱“洛陽四老”,傳為文壇佳話。
民國之際,甘肅學界的沉寂被一代鴻儒慕壽祺打破。他學識淵博,治學嚴謹,博古通今,著述等身,計有專著七十五部,內容上及易傳數理、史地音韻,下至野史小說、兵略民俗,包羅古今中外用世之學。其中《甘寧青史略》《春秋解》《西北道路記》等鴻篇巨制,廣為流傳,影響深遠。詩詞歌賦更是他的拿手絕技,《詩抄》《楹聯匯存》等專輯,盡藏文人風雅。
這份文脈不僅滋養了文學,更浸潤了書畫與民俗。鎮原書畫藝術自古璀璨,人才輩出。北朝胡方回的《蛇祠碑》、后周王獻可的《彭陽西禪院碑》,筆力蒼勁;明代進士許理、監察御史張凱,博文善書,領一代風騷;清嘉慶翰林院庶吉士劉之藹,《明史》贊其“書法超妙”。清末民初,“書法八大張”名震西北。劉福安的花鳥、張清儒的墨竹、留日學者劉養峰的書畫,皆有高深造詣;尤以張孝友的書法,獲于右任先生盛贊“今海內尚吾書者眾,唯慶陽張氏獨得”。此后,鄧博五、段思坎等書畫家接踵而至,各領風騷,享譽隴原。
書畫的基因早已融入鎮原人的血脈,“柜中金銀終有盡,書畫足可雅家風”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條,“家家有字畫,戶戶掛中堂”的習俗,至今仍是尋常風景。
剪紙、刺繡、香包等民俗文化亦如繁花綻放。鎮原剪紙質樸典雅,帶著原始粗獷的生命力,既有圖騰文化的多神崇拜,又藏著東方古老的民俗意趣與審美情懷。20世紀80年代,鎮原籍小腳老太太祁秀梅,以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剪出萬千氣象,走上中央美術學院講臺,震驚學術界;法國藝術局執行主席讓·皮埃爾·吉萊姆更將其作品推向日本、意大利、新加坡等國,讓鎮原民俗藝術走向世界。
正因這份深厚的文化積淀,鎮原先后被國家文化部、中國書法家協會授予“中國民間文化藝術之鄉”“中國書畫之鄉”的美譽,讓千年文墨香,在新時代依舊綿長。
鎮原傳統老席特色鮮明,為西北獨有。相傳,明正德年間進士、給事中許理從朝廷帶回宮廷宴席烹飪技術,并在鎮原得以傳播,形成了具有宮廷特色與民間傳統烹調技術相結合的獨特老席。主要形式有“十七國宴”“十三花”“十全”等,其中“十三花”較為常見,以十三個大菜為主,配以八個小菜,各上八次,一菜一湯色香味俱顯,一呈一擺寓含尊老迎客之道。如今,鎮原老席已被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成為鎮原文化中一道獨特的風景。
鎮原黃酒也是人們喜愛的飲品,最具特色的吃法當屬罐罐黃酒。飲用時,將發酵后的黃酒糟舀入瓦罐或瓷罐,加水煮沸,以竹管或芋子筒作為吸管,一端蒙以紗網或用冰草根編制成蠶繭形狀的網用于隔酒糟,插入罐中吸飲,俗稱“咂酒罐子”。《咂酒謠》中“千顆明珠一甕收,君王到此也低頭,五岳抱住擎天柱,吸盡黃河水倒流”一句,便是對鎮原人吸飲罐罐酒的形象描繪。
時光未駐鎮原,這片古老土地正踏著時代鼓點前行。石油與天然氣在地下涌動,是現代文明的動力;金針菜的金黃、紅杏的甜香,是舌尖上的鄉愁。“一帶一路”東風吹綠發展藍圖,“活力、法治、誠信、文化、綠色”五位一體建設繪就新篇。金龍工業區機器轟鳴,中盛產業園生機盎然,美麗鄉村白墻黛瓦,還有正在延伸的高鐵鋼軌向遠方伸展——絲路古道上,鎮原正奔向嶄新未來。
兩千三百余載歲月沉淀,讓鎮原如一部厚重史書。洗盡鉛華后,她正揮毫書寫新章。兼容并蓄的她,既有“三池”柔情、潛山俊秀,亦有茹河奔涌的豪情。這便是今日鎮原,既載千年古韻,又煥現代活力;既存西北粗獷,更顯不屈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