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金娟

壩，字典里的解釋是：攔截水流的建筑物，用以抬高水位、積蓄水量、修建水庫以及造田等。而算賬溝的壩，不僅僅是一湖水，也不僅僅是一個建筑物，而是一個村莊，乃至一個時代的見證者與親歷者，蘊含著化不開、剪不斷的鄉愁。

算賬溝是一條被連綿大山挾裹的山溝。遠處森林里流淌出來的泉水匯聚成一條蜿蜒的溪流，沿著南邊的大山腳下，穿過整個山溝，最后匯入流經溝口的馬蓮河。溪水流經的地方，孕育出一片又一片肥沃的田地，田地里生長著一茬又一茬的莊稼，一茬又一茬的莊稼養育著一代又一代的算賬溝人。

算賬溝原本不叫算賬溝。或許它曾經有一個唯美或者意義非凡的名稱，但在20世紀70年代，當權的地主豪紳看上了這里茂密的森林和肥沃的土地，于是在這里建起各種手工作坊，并強取豪奪了方圓數里的土地，把山溝里的人們變成佃戶和工人。每到歲末年初，地主便拿著算盤到山溝里算賬。人們欠地主的租金和欠款怎么還也還不完，年年都要到溝里去算賬，久而久之，這里便被簡潔明了地稱為“算賬溝”。

算賬溝里原本也沒有壩。新中國成立以后，地主豪紳被打倒，人們有了自己的耕地。為了方便灌溉、提高糧食產量，村民們商量著要在溝里修一座壩。在山溝的最深處，選好一處深而狹長的河溝起壩。全村男女老少齊上陣，人們用鐵鍬挖土，用架子車運送，用石塊和泥漿砌出涵洞，用石夯和木夯夯實地基。運土的隊伍在堤壩上排出一條長龍，高昂的夯歌穿越森林里最高的樹，飄向天空。六丈高的壩梁，僅一個農閑時節就建成了。清亮亮的溪流被截斷去路，不斷匯聚——從泉變成溪，從溪變成河，再從河變成湖，最終成了壩。算賬溝的壩，自然叫作算賬溝壩，沒人覺得它還能有別的名字。

算賬溝里有了算賬溝壩，發展的腳步就加快了。有了壩的調節，人們對抗干旱便有了底氣。旱情還沒來得及蔓延，積攢在壩里的水已經穿過涵洞、流過水渠、抵達莊稼地，浸潤干涸的土地，舒展蜷縮的根須。算賬溝壩足夠深、也足夠大，不管多干旱的天氣，人們都能不緊不慢地澆灌算賬溝的每一塊田地。算賬溝的田、算賬溝的樹，托了算賬溝壩的福，總是綠油油的。

每當經歷許久的風調雨順，壩里的水位超過警戒線，便要放水控制水位。沒了抗擊干旱的緊張，調節水位時的放水，更像是一場全村參與的盛會。人們端著篩子、提著籃子，早早守候在沿河的河灘上，等著上游隨水漂來的魚。壩里養著魚，壩是算賬溝的壩，魚也是算賬溝人的魚，人人有份。壩里流出來的水清澈明亮，壩里游出來的魚鮮活靈動——它們蹦跳著從高處墜落，又在淺水區使勁往水芹菜叢里鉆，卻最終都被村民們捉住，變成蒸魚、炸魚，或是燉魚。所以啊，壩里放水的日子，村莊的空氣都是鮮的。

人們還喜歡沿著溪流打理自家的菜園。從壩里流出來的溪水，能把菜籽滋養成菜苗，也能洗干凈水蘿卜和黃瓜身上的泥土。在晨曦中抖落一地露水，挎著菜籃子到溪水邊的菜園里摘菜、洗菜，成了每個算賬溝人關于鄉愁最初的明媚記憶。

時光荏苒，滄海桑田。修建算賬溝壩的那一代人早已老去，隨著地膜、水泵、機井等技術的應用，算賬溝壩漸漸失去了蓄水灌溉的作用，但它并未老去。土夯的壩梁上，當年栽的小白楊已經長到需雙手環抱粗細；壩兩岸的森林更茂密了，草也更深了。水中央當年搬不動的大石頭，在歲月與水流的沖擊下，竟被雕琢成一尾活靈活現的大魚，給算賬溝壩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水中的魚、蟲、貝、蝦自由繁衍生息，讓壩變成了豐富多彩的水世界。

如今的算賬溝壩，作為算賬溝里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吸引著四面八方的游客。水壩四周總有人持竿垂釣，水面上也總有人泛舟而行。有人跳進水里，想一睹石魚的全貌；也有人站在岸邊，點燃篝火。而冬季的算賬溝壩，則如同鑲嵌在森林深處的一塊藍寶石，引得無數人在冰面上恣意滑行。

算賬溝的人生活在算賬溝壩邊，吃著用算賬溝壩里的水澆灌的莊稼蔬菜。他們從這里出走，又回到這里，最后化作壩邊的一抔黃土，滋養著壩邊的草木。

這便是一座壩的故事，也是世間最古老、卻又生生不息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