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金剛

初秋的風帶著蒲河的濕潤，掠過鎮(zhèn)原縣上肖鎮(zhèn)儀封村山坳時，我終于見到了韓先生口中的 “慶陽小壺口”。車子從慶陽市駛過 24公里的鄉(xiāng)村路，從城市的喧囂漸入山林的靜謐，直到兩面青山豁然展開，一條銀練般的瀑布在谷底轟鳴，才驚覺這藏在柳嘴行政村的景致，原是由一座老水電站蛻變而來。

那是20世紀60年代的鎮(zhèn)原縣寺馬水電站。同行的韓先生指著瀑布上方的大壩，指尖劃過壩體上斑駁的痕跡：“當年這大壩攔著蒲河水，點亮了周邊村落的燈。”那時光影仿佛在眼前流轉(zhuǎn)——發(fā)電機轟鳴該是怎樣的熱鬧，村民們捧著煤油燈換成電燈時，眼里該盛著怎樣的光亮。只是時光荏苒，當國家電網(wǎng)的電流注入隴東大地，這座小型水電站便悄悄退下了歷史舞臺，只留下大壩與河道，在山坳里守著歲月的沉寂。

誰也沒想到，這份沉寂會被一位詩人打破。韓先生偶然踏足這片舊址時，竟讀出了不一樣的意趣。他胸懷著匠心與構想，在原電站的基礎上細細改造：加固大壩卻保留舊貌，疏通河道又順勢造景，讓蒲河水在大壩盡頭縱身躍下，形成這方 “雖無黃河壺口之磅礴，卻有小家碧玉之靈秀” 的瀑布。他給這里取名 “黃河大瀑布，慶陽小壺口”，不是張揚，而是帶著對故土山水的偏愛——黃河的壯闊太遠，他便在蒲河之上，為慶陽人造一處觸手可及的 “壺口”。

走近瀑布，才懂何為 “震撼”。水流從壩頂傾瀉而下，砸在谷底的巖石上，濺起的水花帶著清涼的水汽，撲在人臉上。轟鳴聲裹著山風漫過來，不似黃河壺口那般震耳欲聾，卻也足夠讓人心神一震。抬頭是黛色的青山，低頭是奔涌的洪流，陽光穿過水霧，偶爾能瞥見細碎的彩虹。韓先生說，清晨或雨后來看最好，那時山霧未散，瀑布像裹著輕紗，連空氣里都飄著草木的清香。

我站在瀑布邊，看著水流奔涌向前，忽然明白他為何偏愛這里——這水是活的，是帶著老電站的記憶，又奔著新的光景去的。而這蒲河，于我更有別樣分量：我是喝著蒲河水長大的，它像位敦厚恬靜的母親。

瀑布旁的平地上，幾間青磚瓦房和茅屋收拾得雅致。院里擺著蜂箱，韓先生養(yǎng)的蜜蜂在山間 “嗡嗡” 采蜜；屋角的酒壇里，泡著他親手釀的蜂蜜酒。他給我沏了一壺熱茶，又倒了杯琥珀色的蜂蜜酒。酒液入喉，是蜂蜜的甜與酒的醇，溫溫地淌進心里。兩個以筆為犁、深耕故土的人，在蒲河畔的酒香里，把對這片土地的眷戀聊得格外投機。

臨走時，回望那方 “小壺口”，夕陽正落在瀑布上，鍍上一層金輝。它曾是點亮萬家燈火的水電站，如今是承載文心的景觀；不變的，是蒲河水的奔涌，是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于慶陽人而言，這或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卻是藏在身邊的詩意，是值得細細品味的歲月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