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鎮(zhèn)原，我們都把外婆叫作外（音發(fā)wei）奶。外奶離開我們，已經(jīng)整整三年了。時光飛逝，而思念卻似窯洞上方裊裊升起的炊煙，繚繞不絕，時常在我心間縈回。

她是一個極其平凡的人，一生未曾踏離過那片黃土地。記憶中的她，總在天還未亮?xí)r就起身，開始在灶臺前忙碌。我常常在睡夢中聽見風(fēng)箱有節(jié)奏地呼呼作響，火苗噼啪，鍋鏟輕碰——這些聲音，比任何鐘表都更準(zhǔn)確地宣告著清晨的來臨。我讀高中的那三年，吃的都是她親手蒸的饃、親手做的飯。在那段單調(diào)而艱苦的求學(xué)歲月里，最大的慰藉莫過于每逢趕集日，外爺?shù)胖孕熊囑s十幾里路，為我送來還冒著熱氣的吃食。如今回想，整整三年，外奶做的饃饃從未有一次是不松軟、不可口的。配上時令蔬菜熱油一潑，香氣撲鼻，暖心暖胃。那時外爺還種了些蘋果、梨、海紅之類的果樹，回想起來，那些年我可真是沒少吃。

小時候最高興的事，就是去舅舅家“浪”。那簡直是我改善生活的節(jié)日。外爺養(yǎng)了幾窩兔子，至今我仍清晰記得外奶親手燉的兔肉香味。但快樂有時也夾雜著意外。有一次，母親騎自行車帶我去舅舅家，我坐在車前梁那個鐵條焊的小座位上。下廟渠四合岔那個大坡時，母親一個急剎車，兩歲的我頓時像顆小石子般被拋了出去，一頭栽在地上。母親后來總說，當(dāng)時額頭上都是血，我卻只哭了幾聲，實在是“皮實”。到了外奶家，她借著煤油燈昏暗的光，拿針一點一點為我挑出嵌在皮肉里的碎石。如今，那塊傷疤已隨時間化作我額上深深的皺紋。

我從小頑皮，又正值“豬嫌狗不愛”的年紀(jì)，動不動就惹得“舅舅不疼姥姥不愛”。可至今我還記得外奶那句掛在嘴邊的玩笑：“這娃要能出息了，狗都能改掉吃屎的毛病。”她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嘴上雖這么打趣，心里卻比誰都相信我會有出息。這份信任，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量。

外奶不識字，卻比誰都明白做人的道理。她待人極其寬厚，永遠(yuǎn)先為別人著想。家里做了好吃的，她總是先讓給老人和孩子，自己卻總推說“不愛吃”或“吃過了”。逢年過節(jié)，只要有親戚鄰居來串門，她必定傾其所有，把最好的飯菜端出來。即便是陌生人上門，她也會有什么就拿什么，從不區(qū)別對待。她常說：“待人要實誠，茶飯上絕不能虧心。”即便是在最困難的年代，她的灶臺上也永遠(yuǎn)飄著待客的飯菜香。就連“要吃的”的路過，外奶都要施一頓飯，臨走還不忘塞個饃饃。外奶走后，我再也沒吃過那么香的饃。那饃里有一種獨特的味道——是外奶手心的溫度，是柴火燃起的煙氣，是黃土地生長出的麥香，更是一種質(zhì)樸而深厚的人情味。

外奶是堅韌的，同時也是孤獨的。外爺家是后來搬遷來的，單門獨戶，在大集體時代沒少受委屈。面對欺負(fù)和冷眼，她不知默默咽下了多少生活釀成的苦酒。不知從何時起，她漸漸習(xí)慣了一個人自言自語——走路時、田間干活時、做針線時，她總與另一個自己交談。漸漸地，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尋得了一份豐盈與從容。

外奶去世后，就安葬在她耕種了一輩子的黃土地里。三年了，墳頭的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今年，我站在她墳前，恍惚間仿佛又看見那個系著粗布圍裙的老人，站在炊煙裊裊的門口，朝我離開的方向久久凝望。

通往外奶家的那條路，我曾走過無數(shù)次；她老莊前的阡陌小道，我也來回踏過好多回。可自她走后，我卻一次也沒有再去。路還是那條路，只是路盡頭那個牽掛我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老莊的窯洞，也隨著宅基地復(fù)墾，徹底淹沒在鏟車的轟鳴聲中。有人說，外孫是“喂不熟的狗”。但我永遠(yuǎn)記得她的好。外奶從不會講什么大道理，但她用最樸實的方式，教會了我生活最本真的意義。

炊煙終會散入天空，但愛，永遠(yuǎn)扎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