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土高原走向世界舞臺,從中國臺灣走到法國波爾多——憑借手中的一支毛筆、心中的一片竹林,書畫家高禎卿用中國傳統藝術跨越山海、溝通心靈。
“我一生也沒做過別的”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書畫藝術,就是喜歡寫。”在書畫家高禎卿口中,伴隨自己近60載的書畫藝術,不過是“從小就喜歡的事兒”。
出生于甘肅小城鎮原,高禎卿的父親擅畫油畫,而他從小就對中國傳統書法情有獨鐘。在動蕩的青春歲月,當同學在街頭奔走呼喊,他躲在書桌前與筆墨為伴:從狂放的行草到娟秀的小楷,再到將二者熔鑄于行書的靈動,身板筆直,寫了一張又一張。他的第一份工作在新華書店,有一段時間他沉迷碑帖,只要遇到沒有見過的拓本,哪怕節衣縮食也要買下。可漸漸地,他也悟出一個道理:字帖不在多,而在于找到自己喜歡的風格。
他對現今一些過分追求創新的流派心存疑慮。“書也好,畫也好,你總要學習前人的東西,這是必不可少的過程。”藝術大家齊白石說,“學我者生,似我者死”,他特別認同,“在學習過程中,學到100%,就沒有自己的風格了,學個七八分,再結合自己感悟,慢慢就形成自己的風格了。”只有先深入理解本質,才能真正找到屬于自己的生存與發展之路。

書畫家高禎卿。(圖片來源:秋貍 攝)
融會貫通后,他獨創出“蠟書”技法。受清代書法家姚芒父啟發,他把千古不變的白紙黑字從視覺效果中轉換過來,先用蠟寫字,再將紙上色、脫蠟,最后呈現出類似于碑刻的效果,底色凝重卻字體透明。這套技法需要20多道工序,蠟的溫度是成敗關鍵——高了傷筆,低了滯澀,他在無數次試錯中熬了多年,才讓蠟書長卷得以問世。
三十多歲時,他在研磨間隙嘗試涂抹幾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在各種題材中,他尤其鐘情于竹。雖然生長在黃土丘陵之上,童年從未見過真正的竹子,但他早從古籍中了解這種植物的正直俊逸與君子之風。成年后,他走遍大江南北,見過十米高的修竹刺破云天,也見過碗口粗的老竹虬曲蒼勁。他依舊喜歡,時常靜坐看光影在葉間流轉,聽風穿竹林私語,一待就是一天。
畫竹之道,絕非僅靠目識便能參透,更需浸潤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底蘊。那些看似千篇一律的“圓桿尖葉”,實則藏著枝疏葉密的韻律、筆墨濃淡的玄機,處處皆是學問。正如他所言:“即便是單繪一根竹,亦要有章法貫穿其間。”

高禎卿的墨竹。(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他的墨竹研習始于古法,尤對董壽平先生的作品情有獨鐘——那濃淡相濟的筆墨、遒勁挺拔的風骨,滿含清雅韻味,令他心折不已。在日復一日的臨摹中,他漸漸悟出真諦:畫竹的精髓,實則在于以書入畫。“與其說我是在畫竹,不如說是在寫竹。”這份領悟,讓他的墨竹自成一格,既得“立意幽遠”的意境,又具“玉樹臨風”的氣韻,不僅備受藏家青睞,在拍賣場上亦屢創佳績。
四十歲后,因緣際會之下,他拜入中國花鳥畫研修院院長徐湛先生門下,潛心研習花鳥畫;而墨竹與山水畫的創作,則始終以董壽平先生為典范。如今即便聲譽日隆,他依舊是那句溫和的老話,含笑而言:“我這一生沒做過別的,不過是寫字、畫畫罷了。”
用藝術溝通世界
就這樣寫著,畫著,高禎卿的名字越傳越遠,名字后面的頭銜也越來越多。2019年,幾家法國酒莊向他發來邀請函,讓墨香與波爾多的葡萄酒香來了一次奇妙的邂逅。
在法國人面前寫毛筆字是什么體驗?高禎卿有發言權。當注意到法國人因為語言障礙對書法的平淡反應后,他迅速轉換了方式。畢竟,繪畫是沒有障礙的語言。“他們看到我畫的麻雀,寥寥幾筆就能勾勒出來,非常吃驚——中國繪畫只用一支筆、一方墨,就能讓山水花鳥躍然紙上。”
他向法國朋友介紹,中國畫講究寫意,畫出的不是眼前所見,而是“心眼之所見。”清代著名畫家鄭板橋說,“胸中之竹,并非眼中之竹”,不拘泥于物象外形,而重在表達意境與氣韻,這就是中國藝術精神的內核。
高禎卿在法國交流。(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他還多次受邀前往臺灣交流,還曾在島內舉辦書畫展。“臺灣的朋友特別喜歡竹子”,他回憶,臺灣人對竹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親近,那份對節節向上、虛心有節之物的偏愛,仿佛是一種性情的投射,也是一脈文化血脈的回響。
“書畫是我們的根”
“書畫是我們的根,是無法被科技所取代的。”談及傳承,高禎卿沒有絲毫憂慮之色,他堅信中國書畫藝術必將代代相傳。在他看來,總有人會像他當年一樣,被宣紙上的墨香勾住魂。
他的學生趙矗,一位“85后”設計師,正是被這份魅力吸引的年輕人。在他眼中,老師字畫的獨特之處在于沒有文人常有的愁緒,而是來自大西北的陽光與力量。“藝術就是藝術家將對世界的感受表現出來”,趙矗認為,書畫的門檻并不高,但若想真正表達出神韻,則修養、閱歷和品德缺一不可,需要一生的修煉。

高禎卿與學生趙矗。(圖片來源:秋貍 攝)
身為青年人,趙矗的視野更加國際化,“中國書畫中的寫意精神,雖然源自東方文化語境,但在某種層面上,與西方抽象藝術對主觀情感與精神意象的追求不謀而合”。他也對文化傳承充滿信心,“我們這一代父母,其實特別注重讓孩子學習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我們小時候經歷了改革開放,經歷了大量西方文化的沖擊,但回過頭來還是要找尋自己的根,就像天天吃漢堡的人,最終還是想吃那碗面,對吧?”(文/秋貍,視頻/筱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