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嘯
有關不窋及其活動,史籍記載僅寥寥數語。《國語·周語上》載:“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于戎、狄之間……”《史記·周本紀》載:“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務,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間。”這些記載都只是說明在夏王朝衰敗的時候,不窋不做稷官了,離開了夏王朝的統治中心,到邊遠的地方去了。但究竟在什么時候去夏,以上兩條關鍵記錄,都沒有明確說明。因此,長期以來產生了兩種不同的說法。一是太康時期說。《史記集解》引韋昭的注解曰:“夏太康失國,廢稷之官,不復務農。”算是“太康失國說”。二是孔甲時期說。崔述《豐鎬考信錄》中則主張“《國語》所稱夏衰,蓋謂孔甲以后,謂在太康之時,誤矣。”此為“孔甲亂政說”。
李仲立教授認為,不窋去夏,司馬遷的記載和看法是正確的。司馬遷在《周本紀》中明確寫道:“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務。”
不窋是一位有遠見卓識的領導人,他見孔甲昏庸無能,荒淫無恥,只知迷信,不問政事,導致夏王朝處于政治腐敗、國力衰弱、經濟匱乏、人心不穩的態勢之中,便主動放棄了所擔任的稷官,從夏王朝政府中潛逃出去,率領周部族離開夏的統治中心地,隱姓埋名,到夏統治的邊遠地區另辟蹊徑,走自己的路,使周部族發展壯大起來。這就是《國語·周語》中所講的“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于戎、狄之間”的真實內容。所以不窋去夏不是受到什么外部力量的威脅,也不是夏王朝哪一位國王罷免了他的稷官,而是由于對以孔甲為代表的夏王朝的腐敗政治的不滿和發展周部族的強烈責任感這兩方面的原因,促使不窋憤然出走,故謂之“自竄”。
不窋去官以后,率領部族“自竄”或者說所“奔”的“戎狄之間”究竟是哪里?《國語》《史記》也沒有具體清楚地說明。目前史學界也有不同的說法:一曰奔邰(今陜西武功);二曰奔內蒙古東南部;三曰奔甘肅慶陽。李仲立教授在其《論先周文化淵源》一文中認為不窋自竄于戎狄之間所指之地為甘肅慶陽。在其《論不窋》一文中提出三點理由:
第一,韋昭《國語·周語》注曰:“……不窋失官,去夏而遷于邠,邠西接戎,被接狄也。”古代邠地范圍較大,且為戎狄雜居之地,慶陽亦為邠地,號為北豳。周部族是以農牧業生產為特征的部族,他必然要選擇距夏統治中心較遠、又宜于發展農業生產的地方,使自己既不受到夏王朝的威脅和牽制,又能為周部族的發展提供良好的環境和機遇。隴東慶陽地區屬黃土高原腹地,古代森林茂密,內有涇河支流數條,黃土土質疏松,氣候比較溫和,是農業耕作區,山坡上也可放牧,其自然條件與周人原處地晉南差異不大,“竄”至隴東慶陽一帶在當時是比較理想的。
第二,《史記》史注、輿地志與方志有相關注釋與記載。《括地志》載:“寧、原、慶三州,秦北地郡,戰國及春秋時為義渠戎國之地,周先祖公劉、不窋居之。”寧、原、慶三州為戎狄雜居之地,包括今慶陽地區、平涼部分地區、寧夏原州區及陜北部分地區,有比較大的活動地域。在這一片廣大地域內,在戎狄勢力的空隙中容易形成活動點、面,不窋率領的周人把今慶陽作為活動的中心地,在環江與東河交匯處修筑城池。《括地志》曰:“不窋故城在慶州弘化縣南三里。即不窋在戎狄所居之城也。”唐代的弘化縣即今之慶城縣。不窋故城在今慶城縣境內。《元和郡縣志》《寰宇紀·關西道慶州》《古今圖書集成·職方典·慶陽府部匯考》都有同樣的記載。明清地方志,記錄更為豐富。據明代嘉靖《慶陽府志》、清代乾隆年間修的《甘肅通志》載,在慶陽東十里地多花木,稱為花坡,相傳為“不窋遺園”,清代志書大多延續了明代嘉靖《慶陽府志》的相關記錄。
第三,“不窋”的名字與窯洞有關。《詩·大雅·綿》載“陶復陶穴”,就是說周人居住的是窯洞,而不是地面建造的房屋。李仲立教授在《公劉遷豳辨析》一文中曾說過:“不窋的名字可能與住窯洞有密切關系。”《國語·周語》和《史記》記載,周人的首領曾“世為后稷”,除有“棄”名,其余首領均未見其名,故有世系缺少之存疑。李仲立教授認為,不窋其人可能當時也未有名,不窋之名是到“戎狄之間”,即甘肅慶陽后,人們呼叫的,然后以“不窋”之名載入了史冊。《說文解字注》:“丕,大也,從一,不聲,丕與不音同,故古多用不為丕。”《說文》:“窋,物在穴中貌,從穴中出。”段玉裁注:“從穴出聲。”《辭海》說:“‘窋’同‘窟’,土室。”“窋”是指動物或者人住在窯洞中,又從窯洞中突然走出來的意思。丕窋是指當時住在大窯洞中的人。所以被人們呼為不窋。《詩·大雅·綿》說周人遷岐以前是“陶復陶穴,未有家室”。周人遷岐后,《史記·周本紀》云:“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筑城郭室屋。”這就清楚地說明早期周人住窯洞。“陶復陶穴”在涇河中上游地區是古人居住的主要方式。不窋率周人到今甘肅慶陽后,利用當地黃土層厚的特點,在馬蓮河沿川地帶的塬峁崖畔挖掘窯洞居住。“陶復陶穴”,陶,與窯同,古謂之陶,今謂之窯。“復”,《說文》從穴做覆,云:“地室也。”段玉裁注云:“《毛傳》云:‘陶其土而復之,陶其壤而穴之’;土謂堅者,堅則不崩壓,故旁穿之,使其上有覆蓋,陶其土,旁穿之也;壤渭柔者,柔則恐崩,故正鑿之,陶其壤謂正鑿之,直穴之中謂中溜也。”窯洞修建方便,牢固安全,冬暖夏涼,直到現在,慶陽地區不少群眾仍居住在窯洞里。不窋的名字正反映了周人在慶陽豳地居住的特點,也許那時人們稱住在大窯洞中的周部族首領為“不窋”。如果這種說法符合實際情況,“不窋”之名也就成為“竄于戎狄之間”當在今甘肅慶陽的又一佐證。
相傳不窋去世后葬在慶城東山(帽盒山巔)。慶城縣博物館在20世紀90年代經發掘整理,發現了明代嘉靖年間所立陵墓碑殘件。進入新世紀以來,新建了周祖陵文化景區,現為AAAA級國家風景旅游區。
不窋為夏王朝世襲農官和第一位留名的稷官,是一位有遠見的政治家,不固守成規,因時因事而異,著眼于未來,根據夏王朝當時政治形勢發展情況而主動放棄稷官。他從當時中國地廣人稀、方國林立的實際情況出發,采取去夏而竄于戎狄之間的策略,到距夏統治區域較遠的落后地區去謀求周部族的生存和發展,充分顯示出他是一位勇于開拓進取、具有強烈責任感和使命感的有膽識的首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