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 攝

提起信天游，人們往往都會以為陜北民歌就是信天游，但是，在隴東，信天游的說唱和流傳也十分廣泛。地處陜、甘、寧交界處的隴東人民，在千百年來的艱苦生活和磨煉中，在長期以來的艱難求索與抗爭中，也獨創(chuàng)、傳唱、吟誦出了一大批獨具地域特色的隴東地域性信天游。這些信天游，唱起來活潑自由，情真意切，比興間夸張烘托，不拘一格，擬人中情真意切，無與倫比，從而能叫每一個聽了她的人，就都會在久久地回味中掂度反復(fù)、闔首稱是呢。

隴東信天游一般多為簡素、明快的上下句結(jié)構(gòu)形式，多為七字句，也有五、六字句和十幾字句的，還有上下句字數(shù)不完全相等的，差缺處則往往用“呀”“啦”“喲”“嗨”、“那個”“哎嗨”等語氣詞來應(yīng)卯、填補。常為兩句一韻或數(shù)句一韻，但卻都是有幾句唱幾句，不必為拼句湊段而勞心費神。隴東、環(huán)縣信天游流傳已久，比興手法的運用十分得體，通常是上句起興，夸張有度，渲染氣氛，以虛為主；下句出比，形象展示，真情直露，以實點意；比、興、喻、夸無所不用、恰到貼切，形式靈活，節(jié)奏明快，依賦而短長，自由而浪漫；內(nèi)容大致是一首歌反映一個事例或表達一個側(cè)面，從而抒發(fā)了廣大勞動人民對生活的感受和態(tài)度。總之，隴東、環(huán)縣信天游上下句虛實結(jié)合，比興貼切，想象豐富，感情真摯，已成為一種膾炙人口的地方民間說唱文藝體例。如：“天上那個烏云攪黑云，什么人留下個人想人”；“前溝里的糜子，里（地方語念hēi)）溝里的谷，哪噠噠想起我哪噠噠哭”；“想你想你我真想你，三天沒吃下半碗子米”；“風(fēng)塵塵不動樹梢梢擺，睡夢里夢見了你回來”；“說下個日子你沒有來，鹼畔上跑爛了我?guī)纂p鞋（地方語念 hái）”；“發(fā)一場山水滯一層泥，交一個朋友脫一層皮”；“哥走了妹妹我悶得慌，淚花花掉線臉蛋蛋涼。數(shù)九的寒天鵝毛雪，心疼著哥哥凍壞了腳，從早上直等到半后晌，直勾勾盼著那落太陽”等，字字句句，都樸實生動、情真意切，叫人一聽都會從心底里生發(fā)而出一種極其的感動和欽佩。“你沒有老婆我沒有漢，咱二人好比那一骨朵蒜，一搭里生來一搭里爛，一搭里死來一搭里埋，一搭里上了那個望鄉(xiāng)的臺”；“拉住胳膊拖住手，說不下日子不讓你走”；“你不害臊來我也不害羞，拉拉手兒來親口口，親親口口來拉拉手，咱倆個往那個圪嶗里走”；“隔溝兒聽見了哥哥聲，手軟得打了那繡花針”等。雖是至真掏心掏肺，表述思情念意，但卻以人人都能理解和感受的開門見山，平鋪直陳之法，把無限的相思相念之情表白得清楚透徹、形象逼真、格外動人。還有許多即興編唱的各式各類的信天游，一般都是恰到好處地把彼此都能理解和記憶猶新的時間、地點、事件、情況等，都流利順暢地予以說唱和展示，以其達到心境的展露、情感的宣泄、理念的交流和心音的溝通，都能在一種情、景、悟、念之中落地有聲、感人肺腑、淋漓盡致、無以復(fù)加。

隴東信天游的旋律大致有兩種：一種是節(jié)奏自由，音域?qū)挻螅善鸱蟆⑻S多，可任意延長，盡情發(fā)揮，酣暢奔放，便于抒情式。如：“手提上羊肉懷里揣上糕，三十里路上來把妹妹瞭”，“抱定妹妹來親上一個嘴，肚子里的冰疙瘩就化成了水”；另一種則是節(jié)奏勻稱，旋律平穩(wěn)，結(jié)構(gòu)相對整齊嚴謹，敘述仔細，更適抒情式。如：“大紅果子剝了皮，別人都在說我和你，本來沒有那回事，好人落了個賴名譽”；“你在那溝垴我在畔，說不上話來招一招手。你在那垴畔我在院，談不上親嘴笑一面”；“一根干柴十二節(jié)，誰賣了良心誰吐血；一碗小米三柱香，誰賣良心見閻王”。隴東、環(huán)縣信天游的曲調(diào)可塑性極大，常常因語音、語勢、節(jié)奏以及心情、環(huán)境等的不同而變化不定，在不同的地方也就有著截然不同的唱法，有時，還會出現(xiàn)即使在同一個地方唱同一首曲調(diào)，也會因各唱曲人的心情的不同，唱出的效果也截然不同，有的低沉憂傷，有的高亢奔放，有的悠揚婉轉(zhuǎn)，有的剛健明快。同時演唱的形式也極其活潑自由，或獨唱，或?qū)Τ蚝铣珶o定格；可無論男女老少，則都會想唱就唱，想哼就哼，哼唱結(jié)合，歌情融通，從而使無盡心意都能盡表其中。

李曉鵬 攝

信天游的作者是隴東廣大的普通勞動人民，他們在長期的生產(chǎn)、生活、斗爭中，創(chuàng)作出來的這些信天游，既是勞動人民生活、勞動、愛情的生動記錄，也是他們勤勞質(zhì)樸、純樸美德的自然流露和不懈追求，更是他們向往自然、身心期冀、心聲寄托的真實抒發(fā)。從這些世世代代流傳的信天游中，我們不難尋覓出那些艱難歲月的深深足跡和負荷蹣跚之老牛車式的歷史轍印，亦可清晰顯見了他們收獲愛情、享受美好的無盡喜悅和陶醉于勞動成果之中時的心意滿足、激動心情。

另外，在幾千年的封建舊社會，信天游更是隴東、環(huán)縣勞動人民的辛酸生活的喘氣筒和發(fā)泄器，那些拉長工的、打短工的、吆腳馱鹽的、沿門乞討的以及層層階階的勞苦人民大眾，他們用信天游唱表出了對萬惡舊社會的血淚控訴。“茍池的鹽喲石溝驛的炭，馱到那西峰就十八站，七十二道河喲七十二架山，人困驢乏的汗不干，一月四十的吃不上個飯，頓頓都是那涼水拌炒面。數(shù)九天冰凍了三尺三，為什么我趕腳人就這么可憐”；“天黑地黑喲黑洞洞，什么人留下個拉長工”；“黃連那個樹上吊苦膽，窮人的苦處就說不完”……這一聲聲悲慘凄苦的歌聲，飽含著勞動人民辛酸和淚水。特別是那些浸透著勞動婦女血淚的信天游，在隴東、環(huán)縣更是處處皆有，她們通過歌聲唱出了對舊社會包辦，買賣婚姻的不滿和控訴：“爹娘賣我不商量，沒尋下個好女婿真惜惶”；“十三上訂親十四上引，十五上我守寡到如今”；“蕎麥皮粘上了豆腐渣，說起我有男人活受寡”……他們在毫無婚姻自由的情況下或默默就范、或以死抗爭，“只盼早死早脫生，來世找個心上人”。也有背夫?qū)ふ倚纳先说模喟攵际羌葥?dān)當了罪名又難以善終：“前溝里下雨后溝里晴，咱二人相好能不能。鎖牛牛開花羊跑青，小哥哥憨實人年輕”；“燈里沒油捻子干，身邊沒人心不寬”；“拿起線來認不上針，撂下個針線跑出村”；“山頭上刮風(fēng)樹林林響，等哥哥等得我好心慌。不怨爹來不怨娘，單怨那媒人屁嘴長”；“三個多來一個少，剩下咱倆正是個好。蛤蟆口灶火燒干柴，越燒越熱就離不開。滿天的星星亮晶晶，哥哥你是我心上人“；“山溝山坡百樣樣妙，人里頭挑人哥哥你最好”；“站在山頂上還嫌低，隔溝溝瞭著不見你”；“高叫上三聲你沒應(yīng)吆聲，眼一閉嗚呼我落了深井”……在封建禮教令人窒息的年代里，信天游成了隴東、環(huán)縣勞動婦女傾訴冤情的一大重要途徑，也成了她們爭取自由、向往光明的一面旗幟、一個通道口。

20世紀30年代至今，隴東信天游揭開了它嶄新的一頁，廣大勞動人民懷著激動的心情，用歡快悠揚的曲調(diào)，歌唱自由、歌唱解放，歌唱愉悅、明快的新生活、新時代。“千里喲雷聲萬里閃，上來些紅軍鬧共產(chǎn)。紅軍共產(chǎn)天下順，大家都盼著來紅軍，紅軍跟著那共產(chǎn)黨，要把那吃人的社會消滅光”；“陽灣上核桃河畔上柳，共產(chǎn)黨來了咱跟上走，長槍的短槍馬拐子槍，跟上共產(chǎn)黨打勝仗。拔起黃蒿帶起根，拿起狠心來鬧革命”……這些歌聲，從原始的癡情與執(zhí)念中生發(fā)而來，向著陽光而燦爛的遠景里尋求出路、呼喚共鳴，都抒發(fā)了勞苦大眾、普通百姓翻身得解放、向往新生活的喜悅心情，表達了跟著共產(chǎn)黨鬧革命、打江山的堅定意念和信心。時易速更，萬象更新，隴東、環(huán)縣的信天游，已赫然成為了一道，隴東文化大餐之盛宴，老區(qū)錦繡文化藝術(shù)薈萃之經(jīng)典了。

作者簡介

陳希祥，甘肅環(huán)縣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慶陽市文學(xué)院首批簽約作家。百余件作品入編《當代華語詩歌精華》等多種書刊。曾參與《環(huán)縣文史》的編寫工作。出版《影神》《細雨沁心》等個人作品6部，成稿電影文學(xué)劇本5部，微電影《啞井》等3部已網(wǎng)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