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校環縣一中致遠樓前的海棠花謝了又開，迎送著一批又一批的學子，多少少年求知若渴懵懂而來，懷揣夢想奮發而去。我也和此時這些求知若渴人的少年一樣，孜孜以求汲取知識，但我不敢忘記的除了課堂上學到的知識，還有恩師孫揚的一點一滴。

　　恩師去世已經五年余，我一直想寫下恩師的點點滴滴，卻因為口訥筆拙，遲遲未能動筆。今年夏末回家，海棠花雖然已經謝了，但又在母校聽到了熟悉的瑯瑯書聲，心中感慨萬千，借手中一支筆寫下往事，懷念我的恩師孫揚老師。

　　從讓我記憶猶新的高中第一堂課開始嗎?那時孫老師熱情洋溢地走進教室，自我介紹之后，并沒有照本宣科，而是讓大家默寫《沁園春·雪》，并領著大家高聲朗誦，帶我們品味詞中的韻味，體會所傳遞的遼闊胸懷和遠大目光。“從年齡上來說，我可以算作是你們的父輩了，在我的眼里，你們就和我的孩子一樣。”老師又這樣鄭重其事地跟我們說。當時，稚嫩的我們并沒有聽出其中的深切意味。現在想來，這猶在耳邊為師為父的承諾，正是老師從始至終踐行的師德和師道。

　　作為一名老師，孫老師并不過多苛求我們的學習成績，而是鼓勵我們先建立更大的眼界，找到屬于自己的學習方法，敢于犯錯，敢于改正。高中生活初始，孫老師用自己的工資為全班同學訂了兩份《環球時報》，鼓勵我們多看時事，多讀新聞，多去了解課本和試卷外的世界;當我們的成績出現波動時，他并不急于批評，而是鼓勵我們，和我們一起分析成績下降的原因，對癥下藥。每次考完試，他都會約一部分同學去辦公室面談，一起分析學習上的不足，幫助我們走出困境。記得高中第一次摸底考試我成績下降得厲害，這讓頂著高分考入一中的我倍感壓力，甚至開始自我懷疑，失去自信。這時，孫老師找到了我，他語重心長地開導我，讓我不要將一時的成績當作負擔，而是直面高中新階段的學習生活。“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最重要的是把握現在，不斷改進學習方法，老師相信你!”孫老師的諄諄教導給予我極大的勇氣，對于那時的我來說，老師的理解和鼓勵何其珍貴!不僅是我，班級里的其他同學也都從老師的鼓勵中獲得了前進的方向和動力。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孫老師的教導并不求一時的成果，而是著眼于我們整個的人生架構。

　　孫老師無微不至地關心著我們的學習，但是也極為堅持自己的原則。記得有年冬天，有幾位同學畏懼天寒，不愿上早操，細心的孫老師發現后嚴厲地批評了他們，十三位同學面對老師的責問仍然狡辯不休，老師毫不留情地痛罵他們：因為天寒不愿去上早操，是缺乏克服困難的精神;將班級榮譽拋在一邊，只顧自己，是缺乏團體榮譽感;被發現后狡辯不休，是缺乏直面錯誤的勇氣。批評完之后，孫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氣息不穩地講起了他求學時的往事——冬天的時候，無論多么寒冷，懷揣著對學習的渴望走過山路上學;晚霞滿天時，心中一遍遍回憶著課堂上的知識，一邊急匆匆地走回去——家中還有農活等著他呢!孫老師的一字一句，振聾發聵，學習知識豈是為一朝考試?豈是為了今日之功?是為了有朝一日走出眼前的黃土高原，見識更為廣闊的世界，是為了思想不被束縛，精神能夠永存!

　　孫老師總是忙碌的，作為家人，他課余時間還要給子女輔導功課，甚至幫農。和每一個普通的父親一樣，他曾自豪地向我們夸贊他的小兒子聰明懂事。孫老師總是快樂的，比起課業繁重的我們，他更為喜歡運動，老師最愛籃球，他常在球場上奔跑跳躍，仍是青年的模樣;老師甚至注意到長期高壓下的我們身體素質下降，課間組織同學一起跑步，成為校園里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孫老師總是熱情的，他喜歡唱歌，便讓我們每周學一首歌曲，在晚自習開始的時候一起大合唱。而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孫老師對于我們也是用心良苦。作為班長，我只知道每年的貧困生補助，他都會認真審核，將錢交到最需要的同學手里，卻不知道，老師在私下還會用自己的微薄工資幫助需要幫助的同學。這些事，他從沒提過，我也是在畢業后才從別人的口中，了解到孫老師是這樣一個總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人。

　　那時的高中生活有老師的悉心教誨，同學間友好的競爭，沒有陰霾，唯有一次不愉快，是高二的時候孫老師因為胃出血請過一次假，同學們很是擔心，但不久老師又像往常一樣回來繼續給我們上課。時光流逝，教學樓前的海棠花再次開了又謝，我們步入了課業更為繁重的高三，但是孫老師卻再次暫時告別了講臺。在高三上學期即將結束的一天早上，孫老師把我叫到樓道，對我囑咐：“楊剛啊，老師這次要出去好好檢查一下病，可能得耽誤一段時間，現在到了最緊張的時候了，你要配合其他老師，把咱們班看好。”看著微弓著腰，神情疲倦的老師，我一時哽咽，連忙說：“老師您放心，您也要保重身體，好好休息休息。”那時我還不知曉孫老師的病情嚴重到何種程度。

　　海棠花再開的時候，備戰高考的緊張氛圍正煎熬著每一個高三學子。倒計時50天、40天……步履匆匆的我們，只能通過其他老師打聽恩師的病情。后來，當我代表全班同學去看望孫老師的時候，他沉疴難愈，神情怏怏——離開講臺太久了，孫老師近乎貪婪地詢問我每一位同學的近況，我稍有提出哪位同學有所不好，老師便再三勸導，并囑咐我轉告同學們他的教誨。臨走時，他還特意囑托，讓我告訴全班同學他的身體很好，不要擔心，也不用來探望，安心復習。我知道，他是不想因自己的病情讓我們分心，但縱使離開了講臺，老師的心依然每時每刻掛念著我們，他何嘗不想見見他的每一個學生，用他最后的一點力氣給我們加油打氣呢?“親愛的同學們：十分想念……我雖被病魔暫且擊倒，不能起床，卻時刻祝愿高考前的你們信心十足，站穩、立直，快樂而勇猛地沖刺，去享受一千多天極為艱辛勞動而得到的珍貴而幸福的收獲。我雖暫如一株病樹，卻迫切守望生龍活虎的你們在這美好的春天燦爛盛開，繁花似錦，萬紫千紅，爭奇斗妍，結出累累碩果。你我一體，夢想成真……”每每回憶起老師在病榻上忍痛完成并親手交給我的這封給全班同學的信，我就忍不住熱淚盈眶。老師為我們想得太多!卻為自己的身體想得太少!那時我已經知道老師得的是胃癌，無法化療。時隔多年，回想起老師眼中殷殷期盼的神色和師母消瘦的身影，心中實在難以言述。

　　然而，奇跡終究沒有青睞我們，那一天還是來臨了。在追悼會上，站在孫老師的遺像前，我們難以相信這個事實，照片上老師的神色還帶著些為人師的驕傲和意氣，臉上微微含笑。然而我看著這笑容，卻哭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老師!高三理一班的同學都等著您呢!我們還想聽聽你的教誨!我們都想在講臺上再見到您!老師，距離高考還有17天!我們還想看到您給我們加油鼓勁!我們還約好了拿著錄取通知書向您報喜呢!

　　那年致遠樓前的海棠花，花期格外地長，六月初的時候，還有幾枝花枝尚且怒放。帶著孫老師的希冀，我們終于走上了高考考場，也沒有辜負老師的期許，班里69名同學的分數都高于二本線，64名同學的成績高于重點線。捷報頻傳，老師卻再也不能知道了!就讀于五湖四海，清華大學、復旦大學以及浙江大學的，都有昔日在您講臺下學習的學子!老師，我們帶著您昔日的期盼，就讀于這些高等學府，見到了更為浩瀚廣闊的世界的時候，常常心痛于無法再見到您的笑臉，聽到您的夸贊!

　　現在的我們大多畢業，之后漫漫人生數十載，大多漂泊在外，難回故土。每逢春夏相交海棠花開，每逢孫老師的忌日，我們都會聊起往事，聊起那時恩師的一言一行。像海棠花的花語一樣：游子思鄉，離愁別緒。孫老師一生中教過太多的學生，傾注了太多的心血，他和那所默默蹲伏在黃土高原上的學校——環縣一中一樣，心中對每一位初長成的少年兒郎都寄托著最為深厚的期盼。每逢一載，一屆學生帶著對知識的渴求風塵仆仆而來，一屆學生帶著對更廣闊的世界的好奇走出去。每個學生成長的過程中，都有一位人生導師，但是在我們的心中，孫老師依舊是上第一堂課時教導我們要放寬心胸和眼界時的年輕模樣，是我們心中永遠的恩師。

　　后記：孫老師離開我們之后，好多次我都想寫些什么懷念我的恩師，但每次提筆，眼前浮現出老師的音容笑貌便又思緒遲滯。有好多好多感人的故事可以講，但寫到了紙上，卻沒有了味道。借此機會，終于完成了我的這個心愿。感謝和我一起回憶往事的張丹、楊茜同學，感謝幫我潤色的楊欣同學。我想，當我們共同回憶起我們的恩師時，喚醒的不僅是那些感人的過往，更是老師言傳身教指導我們的高尚品德和人生哲理，愿我們都能繼承老師的遺志砥礪前行。

　　(作者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在讀研究生)